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高女士(圖﹕梁仲禮))

星期二,走在永寧村的綠蔭小道,迎面而來遇上村民高女士,推着自行車徐徐而行。

五十六歲的她,身材肥胖,日光之下大汗淋漓。

「去邊啊?」一旁的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成員問。

「去寶屏嗰邊,去睇我媽。」上氣不接下氣。

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永寧村__橫洲三村由永寧村、鳳池村和楊屋新村組成。前兩條村據說已有近九十年歷史,其中的永寧村,根據現任村長陳愛金說,創村人為陳氏太公、著名潮商陳庸齋。一九三二年陳庸齋抵港從事墾殖,買下大片土地,戰後大量潮籍難民湧到香港,陳庸齋一一接濟收留,人口逐漸增加並形成一條村落。後來部分土地遭發展商新世界收購,加上二十年前興建西鐵,部分村民被安排遷出,餘下居於綠化帶的村民,一直相安無事,安居至今。(圖﹕梁仲禮))

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 昔日陳庸齋在村中建有石屋大宅數幢,連地皮變賣後,今天變成露天倉庫。只有陳愛金家後方一幅矮牆(圓圖)仍然保留小量舊日石屋遺跡。(圖﹕梁仲禮)

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永寧村旁邊有一條庸園路,得名自昔日陳庸齋購地開闢的庸園農場,農場舊址今為新世界的員工耕種園地,陳愛金說,每逢假日會有員工連同弱勢志願團體進內體驗耕作,採訪當日可看到園丁修剪農圃。今年六月,元朗駕駛學院申請遷址於該綠化帶,關注組批評此舉是「玩洗牌遊戲」,將土地變成綜合發展用地,為日後的建屋計劃開路。(圖﹕梁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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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女士說,往年每逢中秋,梁婆婆會包大大粒的無餡湯圓,大家不喜歡吃,她就是要包。今年婆婆臥病在床,想吃也吃不到,一家人也沒有心情慶中秋。(圖﹕梁仲禮))

高女士媽媽姓梁,姑且叫她梁婆婆,永寧村村民,去年十二月中在家中爆血管,送院,癱在牀上,如今在高女士胞姐於朗屏邨的住所靜養。

永寧村和旁邊的鳳池村、楊屋新村合稱元朗橫洲三村,屬非原居民村落,世代毗鄰而居,安於地圖上綠化帶一角,靜靜地搬運着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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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村和鳳池村之間,有一堆簇新整齊的三層高平房,那是丁屋屋苑。關注組指,政府收地規劃時,因為丁屋地房價貴,賠償高,故刻意避開。同一土地上,村屋與丁屋,非原居民與原居民,一牆之隔,捨難取易,命運差天共地。(圖﹕梁仲禮))

去年政府刊憲,為元朗橫洲發展計劃進行工地平整和基礎建設工程,建四千個公屋單位,一言蔽之,封屋收地。

從此永寧不寧,三村村民惶惶不可終日。

後來朱凱廸將事件搬上選舉論壇,計劃背後的千絲萬縷暴露於陽光空氣底下,梁振英高調回應,說先易後難,六七旬村民走到鏡頭跟前,上衣寫着不遷不拆,成為風眼中的主角,那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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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蹓躂於三村之間,會發現衛星地圖上的一片綠,除了來自本來的青山茂林 ,還有村民用心經營的小園圃。永寧村景致開闊,有退休村民特意在這裏租地開墾農田,自己搭建引水道灌溉;旁邊的鳳池村相對狹逼,村民也會花心思家門前或通道旁栽種農作物。(圖﹕梁仲禮))

早上刊憲收地 中午入屋拉尺

「媽媽在寶屏那邊,因為現在的路落雨爛晒,加上遲點會修路,不准入來。」高女士領着筆者,走過村路迂迴,回到昔日母親居所。「住了三十多年了。以前住橫洲路那邊,後來因為政府收地,補償元朗村那間屋給我們,之後元朗村又拆,我媽便在這裏向以前住的那個婆婆連屋連地買。」

大閘拉開,兩條惡犬撲出,吠聲震天。張牙舞抓的一條叫「肥仔」,高女士端起掃帚柄趕肥仔入鐵籠。另一隻在一旁齜牙咧嘴的是「惡婆乸」。當日地政署人員上門,兩條犬鎖在籠中,知道政府要收地後,村內閒雜人等日多,才放出來看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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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化地上滿是山丘,原居民山墳依山而建,然而政府規劃卻能匠心獨運,巧妙避開先人青冢,獨獨向活人家門上貼上清拆令。(圖﹕梁仲禮))

「那天我上了班,只有我家姐、我媽和我哥在家,然後那些自稱不知道什麼人員,衝入屋內四圍拍照。」那天是二○一五年十月三十日,政府早上剛刊憲,十一時便有大批人員入村,逐家逐戶登記,碰巧有村民不在家,照樣開門入屋,照相,拉尺度地,貼告示,狂風掃落葉,如抄家。

母親八十八歲,一心在該小村屋百年歸老,頤養天年:「那時候媽媽也無事,很精神,知道是地政署來登記後,情緒日益低落。不肯吃飯,無晒心機,終日在嘀咕:『無囉,無囉,住了幾十年,種了那麼多東西,無囉,無囉』。」高女士說着,聲音壓低至幾乎聽不見,如呢喃,邊說又邊揑緊雙拳,一下一下往大腿上搥下去。

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關注組拿出不同年代的衛星圖片,指綠化帶土地在三村村民的悉心栽種打理下,變得比從前更見茂密翠綠。(圖﹕梁仲禮))

終於,老人家經不起精神折騰,一個半月後出事。「半夜看她躺在牀上,眼定定,勢色不對,好像想講說話但講不到,便call了救護車來。」醫生診斷婆婆爆血管,不能行動,出院後給送到老人院,每個月一萬元的住院費,皮費太重負擔不來,輾轉搬回胞姐在朗屏邨的單位,高女士索性辭去保安工作,幾兄妹輪流照顧。婆婆有口不能言,有飯不能吃,中間插過兩次胃喉,高女士說情况已經算好,隔籬一戶老伯,捱不過年關,走了。

無端被選中的綠化地

環顧四周,陋室雖小,好歹也是家園,是心血。「這裏也不便宜,當年我媽自己花錢建的,一百一十幾萬;她不喜歡住樓,勸過她搬出去住,她總說外邊很嘈,喜歡鄉下地方的闊落。」小屋後還有一塊小田,說起這個四百來呎的天地,高女士從沉鬱中抖擻精神,興高采烈地介紹兩母女的傑作:「媽媽一向也很精壯,很精神,以前一向種田,種很多東西,拿出去光華戲院,周生生那條冷巷去賣。我現在也有種。種碌柚葉,琵琶葉,龍脷葉那些,她自己最喜歡便是碌柚葉,因為搵到錢嘛!」所謂搵到錢,不過是幾廿蚊貨仔。「很貴架!手掌那麼大,十三蚊一塊!」說時朗聲大笑。兩母女容易滿足,有收成時,賺幾個錢,遇上風雨失收,也樂天知命。好好經營自己家園門前的一小片綠,令「綠化帶」三個字,除了是規劃圖則上的一種分類外,平添一重意義。

橫洲風波 永寧村失安寧

(山上有一學校,前身為惠州公立學校,該校於一九八六年遷到元朗朗屏邨,原校舍現為穆民國際小學,是以村內不時可看到少數族裔學童身影。關注組指村內民風簡樸,與少數族裔家庭相處融合。「換作是將該校放到區內其他屋苑中,你看他們會不會歡迎?」(圖﹕梁仲禮))

談到最新發展,高女士又回復沉默。訪問當天早上,梁振英對傳媒說,橫洲棕地興建一萬七千個單位的目標沒有改變,只是採取「先易後難」的方式,先興建旁邊綠化地的四千個單位。事件受社會高度關注,卻換來官方的更強硬措辭。「我本還以為有翻生的機會,無了,無啦啦會選我們這邊那麼小,還要是綠化的地方,起丁屎那麼多單位,黐線。離晒譜。」她也不敢向臥病在牀的母親多講半句︰「不提了,今天公布了,提也不敢提。總之在她面前,報喜不報憂。」

倉倉皇皇,不可終日,將成抗爭的日常;門外的「肥仔」和「惡婆乸」繼續蟄伏一角,時刻蓄勢待發,草木皆兵。

文、圖﹕梁仲禮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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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年9月1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