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威?還是權鬥?

在《大河之旁必有大城》(沈衛威著)一書中,有這樣的一段文字:「毛澤東……說過:『你到北平,胡適捉不捉?還是不捉。可叫胡適當個圖書館長。』這個爭取胡適的意向,是查有實據的。而當時這些傳聞到了胡適那裏,他卻嗤之以鼻說:『不要相信共產黨的那一套!』結果胡適乘蔣介石派來的飛機南下。於是中共權威人士便在後來宣佈他為戰犯。」

這段文字有兩個信息,一是胡適那句話,歷久彌新。二是所謂的權威人士是誰,呼之欲出。

《人民日報》五月九日頭版刊出題為〈開局首季問大勢 —— 權威人士談當前中國經濟〉的文章。該名權威人士指出,「我國經濟運行不可能是U型,更不可能是V型,而是L型的走勢。我要強調的是,這個L型是一個階段,不是一兩年能過去的。」

文章又意有所指地提到,「假如搞大力度刺激,必然製造泡沫,這個教訓必須汲取。」還表示在工作中要做到「兩個確保」,也就是「確保中央已定的政策不走樣、不變形。要全面、準確、不折不扣地貫徹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以及「確保中央的政策落地生根。」

這是該名權威人士在一年內第三次接受《人民日報》「專訪」,談論中國經濟。弔詭的是,每一次A股都應聲下挫。這次更有網民揶揄,「股市不深跌,《人民日報》權威人士講話就不算數。」

在中共中央機關報出現的權威人士,可以說是中共的傳統。早於國共內戰時期,在一篇題為〈中共權威人士評論目前時局〉的新華社稿件中,該名中共權威人士的文風口吻,便與毛澤東非常相似,甚至在《毛澤東選集》中可以找到基本相同的表述。

對於中共來說,權威人士一詞,是一種鬥爭策略。雖然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權威人士的言論,轉為以經濟建設為重心,語調變得溫和,但鬥爭卻又不曾停止過。不過,不論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還是之後的一段長時間,權威人士亦真的不僅有權,也有威信。觀乎當朝這位權威人士,擁有權力毋庸置疑,至於威信,恐怕還差一點點。

話說新華社五月九日當天,隨即發表題為〈李克強:深層次推進放管服改革 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的文章,提到「李克強指出,近幾年面對經濟下行壓力和傳統動能減弱,我們沒有搞『強刺激』,而是把推進『放管服』作為宏觀調控的關鍵性工具,著力推動結構性改革尤其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充分調動市場主體積極性。」言下之意,也就是你談你的供給側,我管我的「放管服」。

五月十一日,新華社再發表題為〈面對「L」型走勢應有定力〉和〈「L」型釋放哪些經濟信號〉的文章,似乎是要回應甚至是安撫市場對「L」型走勢的憂慮。〈信號〉一文指出,「『L』型是經濟增速明顯下降後,在一定增速上基本保持平穩運行。」故此,「宏觀經濟政策自然不會出現大幅搖擺和反復。」

雖然這兩個解讀似乎在與權威人士商榷,但文章最後亦表示,「『L』型走勢的預判,實際上也在警示我們,中國經濟的出路是,必須堅定不移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若與〈推進放管服改革〉一文一併觀之,到底李克強在叫屈,在抗議,還是在反擊,真的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名權威人士,未能一錘定音。雖然,國務院早已淪為執行經濟政策的機關,而非經濟一把手。

有趣的是,〈應有定力〉一文更直言,權威人士的『L』型走勢論,引發各界廣泛關注,而「面對『L』型走勢,不管是宏觀政策取向,還是微觀應對,都應保持必要的定力。」還煞有介事地指出「事非經過不知難」,而且「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從來都是改革發展的大敵。」到底「不知難」、「心浮氣躁」的是誰,亦似乎躍然紙上。

雖然李克強經濟學早已成為明日黃花,但種種跡象顯示,習總書記與李克強的矛盾正在表面化。權威人士強調要「確保中央已定的政策不走樣、不變形。」也就是說,現時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未能準確地體現,而中央的政策也未能落地生根。此話不正是衝著國務院而來嗎?

在毛澤東和鄧小平時代,甚至江澤民時期,權威人士也真的很權威。即便是吃了豹子膽,也沒有人敢公然拂逆甚或挑戰權威人士。如今李克強連消帶打,不知道又說明甚麼呢?

在《毛澤東專政始末》(唐德剛著)一書中,作者指出,「自己把頭插到沙裏去的權威人士,總要被將來的史學博士生拖出來,重見天日的。」今天這位中共權威人士,也可能只是一頭駝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