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嘉麗:只能屬於愛玲的故事

世紀版編按:1月3日,影評人黃愛玲出席費明儀紀念講座的第二天,睡夢中離世。旁人憶起,總覺其人是淡的,她的濃卻被菲林記錄。本版作者歐嘉麗亦從法國回港,相同的背景喜好使二人私交甚篤,今日歐嘉麗撰文回憶「夢中人」黃愛玲。

 

在咖啡館閲讀的愛玲,就是一度美的風景。歐嘉麗攝,攝於2016年10月13日

忘記是哪一天,陽光滲透着火爐燃燒橘子皮的香味,硬蹦蹦地擠擁大街小巷的樓房與樹影。是個冬日。坐在咖啡館閱讀的愛玲,是繁華都市裏一道難得嫻麗的風景。我喘着氣穿過互不理睬的城市光影,一眼捕獲了愛玲的背影。氣度自若的纖瘦線條上,糾纏着永遠壯烈的那根麻花辮子,烏亮亮迎向遲到的人,俏皮起來。

「點呀你?」愛玲的開場白,總有一種春風又綠的嫵媚,笑眯眯的。

「哈哈,你又在看什麼書呢?我忙呀,還沒空去買你的新書呢!」我模仿她家裏的黑貓兒,慵懶地向主人撒嬌。

「下次帶給你。」

愛玲是個守時、守約與守原則的人。縱然她會幽默地說自己犯上「老人癡呆症」,但她總會回應曾經答應的事情。愛玲也是個貼心的朋友,知道你在法國為夢想捱過,回來也是為生活和理想掙扎的,她愛護有加。會面聚餐的時候,她愛說「我請」,要不然就是「競璇請」。與她獨處的時候,她會體貼地讓我請她喝咖啡。

再次碰面吃飯的時候,愛玲送我一套兩冊素雅的《夢餘說夢》電影評論集。低調地閃耀內蘊的書頁上,她用原子筆寫上「做夢人送給做夢人」。

愛玲常說自己是個「天生的遊魂一族」,白天黑夜皆可入夢。電影與文學的世界,是她一直迷醉的夢境。她尤其愛在光影裏尋找迷人的故事。愛玲又說人生有兩種「好」、兩種極樂的境界:一是「不勞而獲」,一是「無疾而終」。豈料前言的安逸還未實現,後語的黑色幽默,卻倏忽而來。

一輩子甘願在電影裏做清醒夢的愛玲,在2018年元旦日透過手機傳來元日祝福:「我們搬家忙,祝你們幸福健康、自由自在!」隨祝福語送來的,還有她和丈夫雷競璇在書海與雜物中抬起頭、笑靨如花的照片。愛玲的笑容,有種粉嫩的貓兒相,總惹人寵愛她的美好。如此美麗的元日影像,想不到竟然成了愛玲生平最後一張自拍照。

1月3日,午後明媚的山間陽光輕輕地乘着微風,穿透窗外的大樹、歐洲式無框格大窗戶的窗子,和煦地從舒展的大牀尾部緩緩逆上而照,潛進愛玲的午休夢境裏。被陽光擁抱着做甜夢的愛玲,極樂地、恆久美麗的,長醉了。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愛玲在法國西南部的波爾多和北部的巴黎讀書與生活,回香港數十載,才認識千禧後12年在巴黎獲得一紙博士學位的我。說不出何時何地我倆開始結緣,但忘不了研究電影的她,對待修讀中法文學的後輩如我,總是盈盈顧盼,從來沒有虛張過長輩的傲慢。

愛玲對法國的經歷,有無限情懷,但她同時是個活在當下倜儻的知識分子,朋友緣如繁花茂盛,中外兼備,一如她深愛法國導演Jean Vigo、Eric Rohmer、Francois Truffaut 、Maurice Pialat的影像,愛聽Edith Piaf、Jacques Brel、Georges Brassens、Yves Montand的法式歌曲,但她同時研究中國電影,熱愛中國文學與中國戲曲,更擅長思考和分析費穆電影的詩意。我與愛玲的投緣,就如她寫,我倆同是做夢人,大抵在漆黑的電影院裏,曾相逢無數次。然後有一天,她夫妻倆搬進兒子租住的同一棟舊式樓房裏,成了我的鄰居,也成為居住過不少文化人的城中小村落裏的人文風景。

搬房子,是愛玲家的一種另類生活。認識她好幾年來,我嘴巴吵着捱貴租,卻好食懶飛,懶得找房子搬。愛玲家就在這期間,曾搬進我家樓上兩個不同層數的房子,其後也曾遷居西貢兩處。我曾在愛玲4個不同時期的家作客。它們井井然幽邈,不是一屋書畫,就是窗外的流水淙淙,花和樹都很風雅,讓人感覺主人們從經歷火紅的1970年代以來,還一直努力地創造理想的生活。

只懂幾道法國菜板斧的我,懶得獻醜,很少請愛玲夫婦來我家吃飯。遠久的第一次,就是他們剛搬進我家樓上的時候。我怕怠慢高貴的朋友,於是插鮮花,點蠟燭,開紅酒,切麵包、芝士和法國肉腸,又以一身巴黎人的黑白剪裁來迎接他們。開門碰上的,竟然是兩位穿牛仔褲、短袖T-Shirt外加長袖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我差點為自己的「不自然」暈倒的當兒,愛玲夫婦很隨和地以法語及法式親面禮來跟我打招呼,然後,在飯桌上天南地北地聊天。自那次相處以後,我斗膽地不理會輩分不理會經歷,毫不客氣地直呼他們的名字來配合他們的真切和年輕的心。

到愛玲家吃飯,是愛玲在做菜。你到達以前,她已設計及準備妥當。當你一踏進大門,做丈夫的,會以茶或酒,以及有趣的話題款待。愛玲則有默契地把一味又一味菜弄上來。我們吃的多是亞洲菜,也有紅酒和芝士,但上菜的形式是法式的,好幾個小時地邊吃邊談。吃過潮州、廣東、法式菜什麽的,吃到美味想學習的時候,我問廚師:「什麽菜式來着?怎麽做的呀?」愛玲拉扁了嘴巴,調皮地說:「自由式,自由發揮。」愛玲的幽默,出自本能。她怕悶,每次都自由配搭菜式。如同寫作,憑感覺取材。做的與書寫的,都是藝術。愛玲的美,是她的言行舉止,她的風度。

愛玲和丈夫經歷過艱難的時代和捱過清苦。1976年秋天,大學畢業後結婚生子不久,愛玲與丈夫雷競璇帶着還未滿周歲的兒子文秀,以及料不到半年已花光了的生活費,到達法國尋找烏托邦的自由生活。在麵包紅酒就是米飯湯水的文藝風流國度裏,愛玲一家在讀書與掙生活費的大小工作間,度過了幾近8個年頭。這些年裏,愛玲除了上學、照顧兒子,還會做小工幫補家用。在擔當家務的事上,很靈巧。

「是的,我做過清潔工人。」愛玲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眼中的疑惑。風輕雲淡的,就如她自己形容伊力.盧馬的剪接師雪美蓮對過往生活的描述姿態般「輕描淡寫,彷彿兩千多個日子裏的喜怒哀樂,都像貓兒經過的地方,沒留下一點痕迹」。愛玲的文字,就是她的人,敏銳、認真,感性而幽默,淡雅而有詩意。

愛玲的語感非凡,中英法語也很流利,會根據心情和書寫內容使用3種語言與我通訊。我們的共同語很多時候是一起「喝酒聊天」和一起「看電影」,她曾說:「已很久沒聯繫了,tout va bien?也不知道忙什麼的,日子就那麼飛走了(……)什麼時候敘敘?」「Haven’t seen you for a long long time. How are you doing in this super hot summer? I’ll be going to the screening of Sous le soleil de Satan this Saturday evening. Will you be watching it too?」

在傷感的時候,大抵是我比較灰暗。有一次我說:「我就是太濃,清幽不了。要學習你,也真不容易。不過,最近卻有點止水狀態,除了自個硬照般的影子,什麽都濛茫了,淡得心驚膽跳。」愛玲優雅的回覆:「人生有不同階段,不同狀態,人只要真,濃淡皆宜。」

有幾回,她非常感慨:

「讀完來字,有點傷感,想起了兩句詩:流水生涯盡,浮雲世事空。」

「有說『相遇是緣,相知是福』,家人朋友莫不如是,珍重。」

「人生起落難料,此刻是艱難的,但總會熬過來,一定要堅持(……)Comme dit Kiarostami:Et la vie continue(一如基阿魯斯達米所說:春風吹又生)。」

愛玲極樂長醉之前,沒發一言。她要說的,早在陽光下漫天飄搖的飛絮裏。

作者簡介:學者、翻譯、自由作者。法國國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語言、文學與社會學博士。現為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兼任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