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此路不通?

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上台的消息好像已「消化」了,我們開始學習「適應」。「狂人」都能當總統,更似乎是對民主制度的最殘酷的諷刺。但吃完花生,我們要問的似乎是常掛在口邊的「自由民主」,到底在十字路口,還是此路不通?

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在告別演說中,掛在口邊的也是「民主」。他說「當我們視民主為必然,民主則會受威脅。」視為必然的意思,可解讀為我們好像對選舉耳熟能詳,但一好像是投完票民主實踐也就完了。奧巴馬提醒我們︰「民主需要一種基本的休戚與共:即使我們表面差異很多,但我們都在一起,共同進退。我們的歷史上,有些時候破壞這種休戚與共,例如本世紀初:世界在退縮、不平等不斷擴大、人口改變、恐怖主義不散。這些力量不僅考驗我們的安全和繁榮,也考驗我們的民主。
可見,沒有孤立於其他因素的民主制度,市場經濟、全球化便可說是與民主關係密切。猶記得美國政治學者福山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一人》一書指出,西方國家的自由民主制是人類歷史的終點。這看法當然吸引目光,但同時有一個重要的說法是,自由民主制和市場經濟最吻合。可以說,這一波民主發展不但證明歷史沒有終結,反而迫令我們思考全球市場化下的民主到底該怎樣一起走下去,還是市場跟民主應該分道揚鑣?

民主是手段?

閱讀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研究員喬舒亞.科藍茲克(Joshua Kurlantzick )撰寫的《民主在退潮──民主還會讓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好嗎?》,我們或許更容易明白人們對民主的不滿是什麼。號稱民主的發展中國家,例如泰國的民主素質不斷不降,政治權力為軍方控制,傳媒又被打壓。1989年的阿拉伯「革命」,也不是什麼民主的勝利,只是使中東政局不停輪替,混亂一片。

相反,一些不民主的國家,卻好像發展得愈來愈好。比如新加坡和中國等,在國際上舉足輕重。就連「民主大國」的總統特朗普都很仰慕俄羅斯的強人普京。有一種頗流行的看法是,民主不能保證我們有更好的生活,更穩定的社會。

這種說法,其實是視民主只是一種工具或者手段,甚至可以說民主制度只是市場經濟的延伸。我們以為用錢和用票可以保證我們選擇稱心的東西。但是,全球化發展至此,我們已經感到生活已不是我們掌握,也不是一張票和一點錢可以改變什麼。

無論如何「死慳死抵」都買不起樓,倒不如索性去日本玩好了。無論我的一票都「改變」不了什麼,亂投或索性不投好了。無國界的資金走來走去,我們不懂阻止,但大駡走來走去的新移民或者遊客,卻可一舒我們的怨氣。這就形成一種有趣但又可怕的局面︰我們未懷疑必然會導致資金和人口流動的市場經濟,卻懷疑應該符合大多數人利益的民主。因為民主似乎已不能符合大多數人利益,於是我們竟願意放棄它,以求強人或少數人能替我們遏止全球化的惡果,例如貧富懸殊。

這當然是不理性之舉,是由無力感滋生的。但如果我們認為民主不像金錢,有內在價值,恐怕也不會如此糟蹋民主。其實,我們都該知道民主不等於幾年一次的選舉,更不會接受選不太爛的橙,或者選lesser evil 。不過,日常的消費生活和金權政治,其實無助於阻止這些局面出現。為何我們不多討論和對準全球化的政策,例如全球企業稅、壟斷法,甚或改革全球市場經濟?如果這不是我們的關注,哪到底我們要什麼?

為什麼現在的民眾總感到欠缺?不問這些問題,而妄圖叫群眾覺醒或參與政治是無力的。「民眾」對政治的進一步沒有興趣,恐怕會導致更可怕的惡性循環。全球化帶來了中產階級下流的問題,他們要麼有零星的不滿,要麼逃進那種《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的社會童話裏去了。劇中的女主角,正是讀完碩士也找不到工作的新世代,才心甘情願去做女僕。

經濟領域的殖民

如果民主只是手段,那倒要問目的(即現有強調發展和增長的市場經濟)是否真的那麼可取了。大家近年愛說的本土,其實是對全球化的一種回應,追求本地經濟自足,人要有自己的根,而不只是像貨品或所謂人力資源流動,但卻演成排外思潮,反對普世價值而冠之以「膠名」。這可說是民主制度在情緒主導的氛圍進一步崩壞的原因。

特朗普用推特、香港政府用網誌、小市民用面書。但有那種方式是鼓勵公共理性的運用?民主的一個重要特徵是,人們能透過資訊和公開的討論來作更明智的決定。但愈來愈內容農場,垃圾資訊,都令人變成不分真假或對資訊麻目,傳媒不斷引述所謂「消息人士」。我們LIKE來LIKE去好似做嘢但又好像那麼無力。政府如扮演民主的推導者,應努力做好諮詢,和各界交流意見,甚至由公民直接參與。但更多政府都用了商業法則,廣告、口號、甚至語言偽術,都顯示政治家只是如商家一樣,操控我們的行為。更不要說那些硬生生的審查、恐嚇記者和作家的案例了。政府們只有一個共同規條,就是「搞好經濟」。

可以說,我們的政治領域,已是德國哲學家哈伯馬斯所說的被經濟系統「殖民」了。被譽為同時是放任自由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和凱恩斯主義者的Yanis Varoufakis則說,資本主義會「吃掉」民主。

與其說「民主在退潮」,不如說經濟在支配。

香港人再談「我要真普選」時,實在是面對民主懷疑論的大潮。不過,我們只批評民主在退潮,但是什麼正侵蝕民主?我會說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和跨國企業的無限擴張。在美國大變後,人們會痛定思痛嗎?

文:曾瑞明

原刊於《明報月刊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