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無可替代?

《明報》8月20日刊登關偉基先生對拙文的讀後感,作者所說不無道理。兩文各有側重,談的未必是同一件事情。惟作者提出「民主是無可替代的手段」,正是筆者的疑問。筆者借題發揮,本文是延伸的討論。

要回答的是「想要怎樣的民主」

邱吉爾說:民主是最壞的政府模式,除了所有其他已被不斷試行過的模式之外。此說明,民主是目前最佳的政府模式。然而,按其語境,邱吉爾似是說:民主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筆者學究,為免語意在演繹上被扭曲,解讀從窄不從寬:說民主是「最佳的模式」,不是說民主是「唯一的模式」;說蘋果是「最好的水果」,不是說蘋果是「唯一的水果」。有學者說,民主發展至今,仍然處於剛開始被認識的階段。誰敢斷言,沒有其他更好的民主方式?今日民主的問題,不再是五四運動「德先生」的問題,不是「民主」和「君權」之間二擇一的問題,是程度多少的問題。要回答的,不是「應否實行民主」,是「想要怎樣的民主」。

作者認為「民主是無可替代的手段」,筆者看法有別:民主寧可是一種偏好或選取,民主不是理所必然的事情;不民主的手段有時候更為可取。這是取態上的分歧,但我們都選擇了民主,結果沒兩樣,何須分得這麼細?

自由主義思想家伯林研究觀念史,其政論〈兩種自由的概念〉將自由分成「積極」和「消極」兩種。「積極自由」是自決的行動自由;「消極自由」是免於束縛的自由。伯林說:「初看之下,似乎是兩個在邏輯上相距並不太遠的概念,只是同一事物的消極和積極兩個面向。不過,歷史地看,積極和消極自由的觀念並不總是按照邏輯上可以論證的步驟發展,而是朝不同的方向發展,直至最終造成相互間的直接衝突。」

筆者質疑的,不全是「民主」這種制度,而是社會對「民主」的觀念。說「民主是無可替代的手段」,即排除其他所有可能,這想法發展出來會是什麼光景?筆者寫下〈民意之弊〉(刊8月11日《明報》),是感於團體對「民主公投」的吹捧,將「民主」不由分說地擴張,忽視民意的弊害。吹捧的思想源頭,不正是「民主無可替代」這種想法?如果「民主」已是唯一、無可替代的手段,社會有需要思考其他手段麼?如果「民主是硬道理」,任務就是如何將道理全面貫徹到底,唯恐不及。今社會有種「強迫民主」的風氣,社會大眾、政客、傳媒、學界對「民主」的吹捧幾近一面倒,對「民主」的異議即是與民為敵,事事只求表態,沉默讓人慚愧。這種觀念長此下去,對「民主」是益助抑或戕害?

文:陳糸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