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票X民主洗禮

爭取民主的戰場,從來不限於今天灣仔會議中心的小小密室,而在香港的每個角落。

時間回到兩天前,特首選戰還沒塵埃落定,二○一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的銅鑼灣時代廣場。

人頭攢動,水泄不通,人潮中心,是「一號特首候選人」的曾俊華。「All in one!」「薯片叔叔加油!」黑壓壓一片人海中,身形嬌小的張禎娥教授看不到薯片叔叔,只聽巿民的歡呼,仍感受到大家的熱情。

「想不到曾俊華有這麼多人支持,也許是在沒有選擇時,更加好想好想,好渴望選擇的心理。」她嘆道。

張教授是南韓仁川大學中國華僑文化研究所的所長,早於二○○○年已開始研究香港,一口廣東話流利得很。今次來港觀戰,與99.9%的香港巿民一樣,當一回名副其實的「花生友」。

香港人記得,不久前才看到南韓總統朴槿惠下台,為其民主體制而羨慕。由今天的香港談到七十年代的南韓,我說,過去幾十天,看到民間與小圈子選舉的割裂。張教授卻說,在香港,她看到公民社會的希望。

張禎娥教授見巿民對曾俊華的熱情,不無驚訝,她嘆道,「香港人真的好渴望有選擇。」(圖﹕楊柏賢)

香港人的想法:有一個希望

訪問當天,嶺南大學公布民意調查,53%的人支持曾俊華,但諷刺的是,69%的人認為林鄭會當選。大家心知肚明,小圈子選舉是誰說了算。親身見識巿民對曾俊華的熱情,張教授不無驚訝。往返香港做研究多年,聽過不同光譜的聲音,張教授強調「沒自己的想法」,只是觀察者。曾俊華得到的支持,也許來自香港人急切想要一個希望。

「我看到人們好興奮,其實曾俊華當選會否真的好不同?其實他也沒說要反對中央——當然我不是說一定要反對中央,他也講過會做廿三條,但這麼多人有希望,我覺得是沒有其他選擇時,好多人好想有選擇。」

她最近訪問過幾個中學生,說自己跟朋友都支持曾俊華。「他們說覺得他的印象親切啲,政策好啲。其實他的政策沒什麼大分別。有人說會(政策)對民生好啲,其實他也沒為基層做什麼。當然,可能他日後會做些好一點的(政策),誰也不知道。或者可能好多以前的特首讓人覺得太遠,大家想有比較親切,較近的領袖。」她嘆道:「我的心裏都覺得有啲可憐,香港人真的好渴望有選擇。」

外國看香港:不可簡化

有人擔心,獲不少民主派支持的曾俊華若勝出,會給大家「假的希望」認為中央讓步。表面上林鄭vs.曾俊華是「中央vs.香港」,其實仍是「親中派vs.親中派」,張教授笑言:「人總要有少少希望」,但指出,就算是韓國的政府人員都會問她,「今次是否親中派會贏?」

她直言,由雨傘運動到特首選戰,南韓社會大都將香港的問題簡化為「中港對立」,她不時在南韓報章撰文談香港,希望社會勿簡化問題,「若只由反中央、親中央的對立看,看不到更多豐富的東西。」

「例如雨傘運動,不單純是反對中央,當然有反對政府,但不是這般簡單,還有好多政策或制度的問題,如雙非產婦等。香港講親中央、反中央,在南韓,大家會問你是進步、保守、親北韓,有這些標籤,好多事情都討論不到,這是哪裏都有的現象。」

南韓官員關注的是香港與中共的關係,香港人留意的是南韓有「真普選」。張教授說,兩種看法同樣簡化了事情。

韓國對照香港:普選不等於公民社會

她不諱言,南韓的民主政體確是比香港走前數步,但公民社會仍待建立。「之前的十多年經驗令我們反省,得到直選不一定代表社會變成民主化社會,因我們未準備好建立公民價值,出現好多問題。」

她在一九八八年入讀大學,時任總統盧泰愚發表「六二九」民主化宣言,公投通過新憲法恢復民主選舉的翌年。一九九七年,在野黨金大中當選總統,是為南韓首次政黨輪替。「我們近代得到的成就太快。七、八十年代我們在亞洲的城巿當中運氣較好,經濟起飛,然後八十年代又有了民主化,當然,是許多人肯犧牲自己才得到的。有許多人羨慕南韓,但我們沒時間真的去想,自己的價值是什麼,出現好多問題,如女性平權、威權主義。」

訪問當天,兩年前與逾二百人一同葬身大海的世越號打撈出水面,成為南韓各報頭條。「我們習慣要好快有成果,什麼價值都可犧牲。像世越號,安全或起碼的道德好像不是這麼重要,沒有人想負責。有人說,每個地方都是世越號。」

「我們表面是民主化社會,仍保留好多以前的觀念,沒準備好普選後建立的價值是什麼,因為之前所有運動都集中針對政府。這也很自然,因(民主)是好難得到及好重要的目標,但之後建立的社會是什麼、要一齊維護的價值是什麼、作為公民的價值是什麼,其實都沒準備好。」

同一個問題,香港人怎麼答?「以前打倒獨裁政府的目標太大,我們在好久以後才開始反思(公民價值)。我覺得香港也一樣,現在需要的是普選,但香港的價值是什麼?有沒有想過真正的民主是什麼?現在好像普選最重要,還有好多好複雜的問題以後要解決。」

韓國對照香港:香港的公民社會

張教授說,香港人羨慕韓國,她反而在香港看到亞洲城巿的其他可能,例如由社區出發的公民社會,例如對身分認同的想像空間。

香港在五十年代冷戰期間是國共暗戰擂台,韓國更是因韓戰一分為二;香港是英國殖民地,韓國亦被日本殖民。她認為香港的出路,對南韓有參考價值。「香港在亞洲好重要,不只是中國一部分,還有許多複雜之處。你們在這麼多矛盾之中如何建立自己的身分認同,建立新的想像空間?肯定你們比我們看到的出路更雜複,所以才值得別人參考。」

「出路」之一,是雨傘運動後在民間各地的社區活動。「西營盤有人搞足球比賽,有差不多一千人,在韓國也有,但比較少,我在香港看到這些社區活動,好感動。」張教授跟過長春社的筲箕灣導賞團、跟過「維修香港」的義工上門幫街坊修電器。「民主不只是普選,還有更多。我好關注這些社區活動,人們會想雨傘運動後還可做什麼?前線的政治不是人人可以做,但入到社區可以是一個開始。」

她說,踢足球、放電影等社區活動看似如特首選戰無關,其實也是公民充權。「義工也是普通人,一齊去幫街坊,傾吓他們的需要。好多人初時不懂講,義工問吓他們支持哪個(特首候選人),對廿三條的看法,有人說不知道,便講給他們知。街坊知道,自己的社區可以自己決定、參與。這些想法起碼在自己的地方可以做到,特別是基層,會覺得我哋都得喎,都有這能力喎,以為自己唔識諗,其實都唔係喎。政治好似是太大的事,好遠,但由社區活動開始,街坊之後會想政策可以怎樣反映我們的需要,大家好像是表面上什麼都做不到,但會一路關注。」

張教授說,她關注的不是誰勝出選戰,反而是街坊如何表達自己的看法。「見到街坊盡量參與民間投票,說不想完全不關我們事。大家都知道有限制,但起碼可以討論下,我們想點,做些基本的事。」雨傘運動後,社區公民約章等社區組織如雨後春筍出現,「香港的政制好複雜,像功能組別,好難改變,但周圍都有這些人、活動,就算表面得不到普選或大進展,五年十年後肯定同以前不同。我們入社區同街坊傾下,不直接講政治,壞了東西幫你修,雖然我們離一人一票好遠,但可以慢慢一齊想,自己有票是什麼意思,其實有改變的,雖然表面上什麼事都無發生過。」

在無數人流過血、汗、淚的兩年後,若說龍和道可「重新定義」,是否代表雨傘運動的民主抗爭成果歸零?張教授研究香港十多年,她說,香港在雨傘運動後,不再一樣。「昨天我遇到的學生,雨傘運動前自己傾偈,是絕對不講政治的,現在會講選舉邊個好。不少文化藝術界朋友之前聽《江南Style》的諷刺,覺得好神奇,但這些作品在香港也多了許多,有了這覺醒,無得返轉頭。」

韓國對照香港:朴槿惠示威

若說香港的雨傘運動是公民覺醒,韓國的反朴槿惠示威,也是一次公民充權。總統朴槿惠因密友崔順實干政,並勾結三星等大企業收受利益,去年十月底在首爾有六十五萬人上街示威、釜山等地亦有過萬人集會,其後每周六都有人上街。兩周前,朴槿惠正式被彈劾下台。

走到這一步,韓國的民主路其實並不容易。張教授成長在威權統治的年代,到入大學時才聽過一個名字,她在筆記本寫:全泰日。全泰日是七十年代的年輕工人,當時雖有勞動法,但無人執法,全泰日決定為了改善韓國工人的工作條件,在廣場自焚。「自此政府改善了好多勞動條件。現在的書多到你無心機看(笑),但我在大學聽前輩講歷史,偷偷看禁書才知道。」她記得,全泰日因知識有限,看不懂法律,曾說:「我好期望我有一個大學生可以同我解釋吓呢啲咁難的法律。我們有咁大的特權,不可只為自己讀書。」但她在大學教書,深明年輕一代的苦况,「現在好多後生要通宵做兼職,有學生跟我說,要供弟妹讀書,停學一年。所以別人說後生不關心政治,但他們每天工作都沒時間呀!」

但今次,許多年輕人都走到街上,張教授覺得也是一種公民覺醒。「跟香港一樣,今次大家不都喜歡『大台』,不想政黨主導,而是慢慢建立公民意識。『大台』若是民主派政黨、工人組織發言,以前人們有心機聽,但現在無乜人有心機聽,反而想聽巿民講多啲,若有普通巿民、學生上台說話,大家會拍手。」韓國的威權主義盛行,「以前你在示威現場看到的旗,通常都是什麼學生、工人組織的旗,但今次人們不喜歡加入這些組織。」

她拿手機給我看各種「新進組織」的旗幟:「獨角仙研究會」、「宇宙行星聯合地球本部韓國支部」,還有惡搞各種組織的「新社團」,如「私立突然死博物館」(「市立自然史博物館」)、「全犬聯」(全國經紀人聯合會),也有人舉旗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人們」。

「我們想見到的新社會,以往韓國會覺得個人主義不好,個人好被打壓,但大家會開始講個人參與。好多人會想,自己不是成日講政治的人,但我有自己的想法,他們只是以前沒參加政組織的普通人,很開心找到這方法參與。」

我說,香港人看到朴槿惠正式被彈劾下台,為韓國的民主而羨慕。張教授再三強調,今次的示威屬幾年來少見,除因問題太嚴重,亦因崔順實的女兒鄭維羅被揭發以「特長生」身分入讀梨花女子大學錄取,從未上課但照樣成績過關,對年輕一代較貼身。「像三星(崔收受三星利益)這麼遠,但普通的大學生,好多要通宵看書才得到好成績,後生仔會覺得這社會好差。」

她說,韓國的公民價值尚待建立,「韓國受新自由主義影響好嚴重,像○五年韓農來港示威,在香港好多人關注,但在韓國,大家會覺得在自由貿易時代,難道要自己封住自己門口?打開門口,食物可以人便宜一點,為什麼不好?」

走過高山低谷,處處無坦途。

文﹕黃熙麗

圖﹕楊柏賢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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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26日)

圖: 張禎娥教授見巿民對曾俊華的熱情,不無驚訝,她嘆道,「香港人真的好渴望有選擇。」(圖﹕楊柏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