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執政左翼的挑戰

法國4月總統選舉在即,執政社會黨1月29日第二輪初選確定了候選人阿蒙(Benoit Hamon),代表社會黨及其盟友參與總統大選。現任社會黨總統奧朗德放棄尋求連任,總理瓦爾斯(Manuel Valls)在初選中落敗,表明執政社會黨現任的政治家失去民眾支持。在未來兩個多月裏,執政左翼要連任要面對哪些挑戰?如何才能對抗右翼和極右的聲勢?

須重建支持者信心 深化任內成果

首先,在這次初選裏,我們看到執政社會黨在過去5年任期裏的失誤,完全蓋過其成就,左翼民眾認為社會黨必須重振左翼的施政方針,因而在初選裏轉而支持偏左路線的阿蒙,唾棄偏右路線的瓦爾斯。事實上,奧朗德任內致力改善就業,從教育和經濟層面提升競爭力,就任初期向最高收入的10%人口加稅,同時寬減中產階級和單身人士稅收。2012年「競爭力協定」、2014年「責任和團結協定」和2015年「馬克龍法案」等,促進企業投資和開設職位,其中「馬克龍法案」旨在為傳統行業引入大量競爭。這一系列措施,的確令2016年中期失業率下降至2012年以來最低;但是到了2016年尾,失業率又再爬升。奧朗德曾經揚言如果不能處理失業,就不會連任,結果不幸言中。
對工會來說,上述一系列政策削弱了工人的就業待遇和保障,加上2016年奧朗德和瓦爾斯強推「勞動法案」改革,削弱勞工權益和年輕人的就業保障,其經濟的成效尚未出現,就觸發了任期內最大型的民眾抗爭,由此激起左翼民眾的不滿,認為奧朗德和瓦爾斯偏離左翼理念,因而對社會黨的右傾路線失去信賴,轉而支持左傾的阿蒙。由此來看,左翼的第一個重要考驗在於重建左翼支持者的信心,在開設職位提升競爭力的時候,不應犧牲勞工權益,堅持連結工會的網絡,在關鍵時刻團結溫和左翼、「基進」左翼(gauche radicale)和綠黨,以免年輕的左翼民眾離棄轉投極右尋求劇烈改變、年長的左翼民眾視左翼路線跟右翼無異而放棄投票。

其次,在經濟難題背後,執政社會黨必須在新的參選政綱裏深化其任內的成果,避免過分冒進的政策,說服左翼民眾的支持。執政社會黨必須重提民眾左翼盟友整體的施政成就,例如2012年奧朗德的參選政綱包括開設6萬個教育職位、提升教育和科研質素,至今已開設4萬多個,一反前任右翼總統薩爾科齊的緊縮政策。2013年通過同性戀婚姻的法案,2015年能源轉型法案把核能發電量由目前佔電力供應七成多,在2025年減少至五成。2015年巴黎氣候峰會促成協議,控制全球氣溫上升低於攝氏2度,增加對南方國家受氣候變化影響的國際援助。2017年通過法例要求所有屠房設有閉路電視,並設立委員會加強動物權益保障,開歐洲國家同類法例的先河。

力抗右翼放任經濟路線

執政社會黨必須深化其政策倡議,致力對抗右翼和極右翼的緊縮政策和放任經濟的路線。右翼共和黨總統候選人菲永(Francois Fillon)揚言要削減50萬公務員職位,可以想像大量公務員將會失業或變成合約制,左翼盟友必須努力團結民眾,把總統選舉同時變成抗拒放任經濟政策的運動,方能對抗右翼。同時,這次引起社會黨初選激烈辯論的「全面的生活收入」(revenu universel d’existence),阿蒙主張逐步推行每人可享基本收入每月750歐元,瓦爾斯堅決反對,可見社會黨內部分歧。這項政策容易得到民眾支持,但是一直以來社會對此辯論不休:政府財政上能否維持,現有社會保障會否縮減和對經濟、就業是否有正面貢獻等。如果阿蒙為了爭取民心而提出過分冒進的政策,有可能會失去溫和左翼的支持,反而應主張推動相關社會研究,以示左翼減少社會不平等的決心。

重塑法國平等開放形象

最後,隨着國際形勢轉變、特朗普種族主義措辭和反移民政策引起國際社會左翼強烈批評、俄羅斯和土耳其對歐盟的挑戰,執政社會黨能否團結各條左翼路線,重塑法國為歐盟以至世界裏平等開放的形象,增強國民對法國身分的歸屬感,也是重大難題。奧朗德政府任內處理2015年和2016年的恐襲惹來左翼、右翼和極右的批評。左翼反對緊急狀態令和褫奪雙重國籍法案限制公民自由,政府後來不得不收回褫奪雙重國籍法案。右翼和極右翼藉恐襲引起的恐慌,吸納反對移民的民眾,右翼菲永強調法國人應奪回喪失了的國家主權,減少移民和限制移民的社會福利;極右的馬林勒龐甚至明言移民是法國的威脅和財政負擔。

執政社會黨必須放棄以國家安全的措辭來凌駕公民自由,說服民眾支持多元文化的共存,促進財富再分配來紓緩社會的族群矛盾。按目前的民調來說,執政社會黨尚要面對多名主要候選人的競爭,包括中間偏左的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基進」左翼的梅朗松(Jean-Luc Mélenchon)和綠黨的查托(Yannick Jadot)等,勝算可說相當渺茫。除非左翼能夠在第一輪選舉前作出突破性的妥協和聯盟,否則只會令右翼的菲永和極右的馬林勒龐漁人得利,令2002年左翼在首輪選舉中被淘汰的情况再現。由於馬克龍早已脫離社會黨,主張左翼裏最右傾的路線,這時候社會黨需要團結「基進」左翼和綠黨,阿蒙在初選勝出後已經表示會採取這個策略。

我們不要忘記,特朗普限制某些穆斯林國家人民和難民入境後,英國首相文翠珊並無表示異議,法國總統奧朗德和德國總理默克爾是為數甚少的國家元首敢於譴責特朗普。如果法國民眾為了經濟利益,以為社會封閉會帶來穩定,放棄平等、自由和開放的價值,損失的不止是左翼得票,而且是法國和歐洲對世界和平的貢獻。

我們要學習如何重整新興政治力量

法國左翼面對的難題並非對香港毫無啟示,香港的基層工運候選人在立法會選舉相繼落敗、新興本土陣營遭到中央打壓而未知前途、傳統泛民得票持續下挫,我們需要學習如何重新整合新興的政治力量。泛民和自決派能否豎立新的旗幟,主張社會公平和土地公義,團結基層市民和中產,提倡改善就業條件、促進環保和爭取民主的議題,形成包容多元的政治聯盟,對抗建制派日益多元的參選人,這實在需要政治家的魄力。

文:劉況

作者是旅居法國學者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