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考卷﹕法國高考哲學科演繹課四﹕ 其實我想要什麼?

簡介:哲學是每年6月法國高考開考的第一個科目。哲學是必修科,每年約有60多萬名考生參加哲學科考試,4小時內,考生須從3條題目中選擇一題作答,撰寫一篇數千字的論文。本系列會挑選一些練習試題或昔日試題,參考法國學者的答題建議,引入香港讀者熟悉的例子來演繹,希望藉此說明,哲學科不是純粹法國人的專利,而是訓練人們思維的普遍方法,可以增進對人生和世界的了解,培養獨立思考和判斷,成就民主社會的公民性格。)

今周我們選出2016年經濟與社會組考試的題目,和法國49萬多名考生,一同思考。

托爾斯泰的經典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講述伊凡‧伊里奇患上絕症直至死亡的經歷。伊凡.伊里奇完成法律系的課程,平步青雲,當了法官,別人認為該成家時候,他就結婚生子,生活安隱。直至有一天,他患上了絕症,身體的痛楚天天加劇,他感到生命開始消逝,眼前不再是他一直擁有的社會地位、財富和家庭,而是無緣無故的痛苦、終日抱怨的妻子和虛偽的法院同事。旁人只是關心他死後的職位誰屬,財產怎樣安排,而他在痛苦和孤獨之中,第一次真誠地面對自己,心裏有一把聲音問自己:「我其實想要什麼?」「我的人生是否一場錯誤?」我們是否總是清楚地知道我們想要什麼?年輕的時候,我們想獨立,想成就一番事業,難免想要名要利,我們想得到的東西彷彿很清楚。伊凡‧伊里奇卻恰恰相反,在死亡來臨之際,原以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désirer),卻突然變得不確定。我們有時確切知道自己的慾望(désir),有時並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呢?

題目﹕我們是否時刻知道自己想要什麼?Savons-nous toujours ce que nous désirons ?

愛慾渴求另一半

首先,我們需要知道慾望是怎樣一回事。慾望就是渴求一些尚未得到的東西,或者追求尚未到達的境地,例如天氣熱我想飲汽水,或者我想成為一個有學識的人。因此,慾望源自缺乏(manque),人們愈加渴求一些東西,即是愈加感到缺乏它們。柏拉圖在《會飲篇》(Banquet)裏,藉着歌頌愛慾之神(Éros)來說明慾望的含義。當中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就提出了著名的神話,人不只有男女兩種性別,而是有三種,男女和雌雄同體(androgyne)。阿里斯托芬認為,人原本是一個球體,擁有一個頭、兩個面孔、兩對手腳,每個人球可以是男男、女女和男女的結合。雌雄同體的人類妄想可以成為上帝,於是天神宙斯(Zeus)為了削減人類的能力,就把人類砍成兩半,而且為了令人類得以繁殖,安排了男女的生殖器官可以結合起來生育下一代。這個神話雖然不是科學命題,但是卻象徵了人類的原始慾望,每個人生下來都會感到孤單,因而渴求和「另一半」結合起來,愛情和欲求密不可分。由此看來,愛慾與繁殖並無必然關係,不論「另一半」是異性或同性,同樣是渴求自己失去了的「另一半」,既是肉體也是靈魂的渴求。愛慾並不是後來基督教所講的肉體慾望,會招致人類墮落和罪惡,反而人們通過愛慾可以填滿人生的缺乏,令人生得以圓滿,因此我們需要歌頌愛慾之神。

追求美好的理念

《會飲篇》裏的蘇格拉底並沒有對阿里斯托芬的看法照單全收,他提出人們應該學習去追求真正美好的事物,要知道真正值得追求的東西,並不是瞬間萬變的物質,而是永恆不變的真理。很多人可能都想追求娟好的外貌、名貴的衣服或豪華的房子,但是這些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們在特定情况下才有用途,當情况改變了,人們就不一定想追求。例如對患了絕症的伊凡‧伊里奇來說,他最想要的不是娟好的外貌或奢華的房子,而是健康。雖然他的前半生帶給他安隱的生活,但他在臨死前,卻似乎想重新為自己的前半生作出抉擇,不再過隨波逐流的生活。我們可以看到,一般人想追求的美貌,伊凡‧伊里奇想要的健康,兩者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對當事人來說都是好的事物,值得追求的事物。蘇格拉底認為,人們並不是必然想要某些事物,而是想要對他們好的事物。因此,蘇格拉底提出,人們應該學習認識為何某件事物會對他們好,這種學習歷程猶如一條階梯,首先人們看到美好的物質,例如美好的外表或華麗的衣服,再進而領悟到美好的理念本身,從而懂得在不同情况下,揀選出哪些事物才是對他們好的。阿里斯托芬認為愛慾本身就是美好的,值得歌頌的,蘇格拉底卻不同意,他認為最關鍵的是人們要知道欲求什麼才能帶來好的人生,因為欲求壞的東西只會令人活得更差,只有欲求好的東西才能令人生圓滿。蘇格拉底主張,人們應該愛好學習哲學,因為哲學才能令人超越美好的物質,看到美好的理念。換句話說,學習哲學才可以令人知道什麼東西才是真正對自己好,從而深刻地了解到自己想要什麼。

控制慾望達至自由

斯多葛學派的愛比克泰德(Épictète)就用上簡單的語言來告訴人們可以如何了解自己的慾望。他認為,我們需要知道哪些慾望是自己能夠控制,哪些慾望不由自主。能夠自控的慾望包括對事情的判斷、意向和愛憎,不能自控的慾望包括身體、財富、名譽和權力,要不是命運決定我們出生的家庭環境,帶給我們健康或疾病,就是別人操控着對我們的毁譽、服從或背叛。當人們欲求那些不能自控的東西,這時慾望就會處處給人制肘。只有當人們調控他們的慾望,只欲求可以自控的東西,也就是改變對事物的判斷,減少對外在環境的依賴,人們就能達至自由。跟今天消費社會的生活習慣相當不同,人們以為選擇不同的商品,滿足自己的慾望,就可以體現自由。對愛比克泰德來說,恰恰相反,自由不是來自於滿足慾望,而在於摧毁慾望。哲學的任務,就是摧毁對外在環境的慾望,使人逐漸擺脫外在因素影響而過上幸福的人生。

慾望可以被控制?

柏拉圖和愛比克泰德的哲學,都認為哲學可以幫助人們了解自己想要什麼。如果完全是這樣的話,人們只需學習哲學,就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伊凡‧伊里奇在臨終前體會到自己前半生好像不是自己想過的生活,是否疏於學習哲學的下場?這個問題可以從不同角度來回答,我們嘗試從以下兩個角度來看。

慾望無法完全滿足

第一方面,柏拉圖和愛比克泰德都認為人們的慾望和意志(volonté)是不同的,人們可以調控自己的慾望來活出自由的人生,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蘇格拉底主張,人們由欲求美好的事物,轉而欲求美好的理念本身,愛比克泰德則主張,人們由欲求外在的事物,轉而操控內在的態度,二人都認為操控人們的意志,就可改變慾望,造就自由的人生。然而,在《會飲篇》裏,不要忘記蘇格拉底引用女祭司俄提瑪(Diotime)的說話,表示愛慾之神總是處於中間的位置,在缺乏和完全滿足之間,在不完美和完美之間,在死亡和不朽之間。這個神話表達出人類的愛慾並不能被完全滿足,人類永遠都處於缺乏和滿足之間,慾望會不斷產生,促使人們追求更美好的事物,而慾望的滿足屬於人們不可確知的事。人類的意志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慾望,因而不可能像愛比克泰德那樣極端地說,人們可以摧毁自己的慾望,達至完全自控的人生。換言之,當人們不能確知慾望怎樣才可完全被滿足,也就是不能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在此,哲學只能引導人們的慾望往真理而非物質世界方面去,卻不能像愛比克泰德那樣完全控制慾望,哲學並不能完全駕馭人類的激情,反而追求真理本身也源自一種激情,而非完全是冷靜的理性。象徵哲學理性的蘇格拉底被俄提瑪的神話所啟發,同時被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所愛慕和追求,他的哲學理論跟非理性的激情有微妙的關係。由此可以看到《會飲篇》同時是哲學和戲劇,一個劇本包含了多種的角色和觀點,各人對愛慾之神的頌詞看似自說自話,實際上蘊含着辯論,充滿戲劇的張力。

任何人的獨裁

第二方面,在日常生活裏,人們不必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人們不會時時刻刻反問自己,現在的生活是否自己最想過的。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Sein und Zeit)裏,形容人們的日常生活為不分明的,人與人之間沒有深刻差異。人們並不經常想着要突出自己的個性,反而只是跟從別人想要的東西,模仿別人生活的方式來過活,海德格認為人們好像受到「任何人的獨裁」。所謂「任何人」(Das Man)並非某群特定的人,例如時裝公司的設計決定了個年輕人的品味,或者政府高層代人民決定了社會政策的方向,「任何人」也不是指我以外的其他人,例如社會大眾壓抑了我的個人自由,而是指我完全不在意跟其他人劃分開來,我和任何人皆趨向相同,我不刻意去表現我自己,也可以說把自己隱身於任何人身上。在這個情况裏,我並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因為我並未開始真正為自己而思考,而是把自己隱藏在「大家都是這樣說」「人們都是這樣做」這些口頭禪裏面。我沒有問過自己:「我其實想要什麼?」「我的人生是否一場錯誤?」沒有深刻的反省,自然也沒有答案,如同伊凡‧伊里奇的一生,只是按照其他中產階級的生活而活,並沒有問過自己:「我為何讀法律?」「我喜歡這個女人,但為何要跟她結婚和生小孩?」

直面生命的感觸

有趣的是,即使人們在特定的境遇裏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也不一定有答案。伊凡.伊里奇在臨終時第一次向自己發問人生的意義,但他似乎得不到確定的答案,除了憶起無憂無慮的童年之外,他沒有想到真正想過的人生是怎樣。反而,他確切地知道他不再無視旁人的虛偽行徑,絲毫不能忍受他們安慰他病情早晚會好轉。如果他真正知道他想要些什麼,大概是僕人格拉西姆對他的照顧和憐憫,沒有夾雜偽裝和功利計算,純粹關懷他人,就是生命最真摯的感觸。

文:劉況

圖:Nighthawks by Edward Hopper

編輯:劉子斌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20167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