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考卷:法國高考哲學科演繹課二:藝術之用

簡介

法國高中哲學科始創於1808年,從1970年起至今,哲學是每年6月高考開考的第一個科目。哲學是高考的必修科,每年約有60多萬名考生參加哲學科考試,4小時內,考生須從3條題目中選擇一題作答,撰寫一篇數千字的論文。本系列會挑選一些練習試題或昔日試題,參考法國學者的答題建議,引入香港讀者熟悉的例子來演繹,希望藉此說明,哲學科不是純粹法國人的專利,而是訓練人們思維的普遍方法,可以增進對人生和世界的了解,培養獨立思考和判斷,成就民主社會的公民性格。

法國高考哲學科分為三個組別,分別為文組(littéraire)、理組(scientifique)和經濟社會組(économique et social)。今次我們嘗試演繹2015年理組的一道題目。

藝術品

總有一種意義嗎?

人們日常語言的意義約定俗成,好像比較少爭議,藝術品的意義是否同樣呢?一方面,值得疑問藝術品的意義可以清晰地界定,抑或難以清晰界定,甚至可以挖掘出多樣化的意味?在商業掛帥的社會,藝術品的意義是否在於其商業價值,拍賣得愈貴是否愈有藝術價值?數年前,岳敏君的畫作《處決》(Execution)在英國以高達290萬鎊拍賣成交,創下中國當代藝術拍賣的紀錄,其商業價值可否界定其藝術意義?不作商業用途的藝術品,又可否衡量其藝術意義?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莫奈(Claude Monet)決定把多幅畫作《睡蓮》(Nymphéas)無償捐贈法國政府,以示紀念和支持和平。他的繪畫表達對大自然與和平的熱愛,可以如何界定其「價值」?

意思和意味有別

首先,我們需要解釋一下「意義」這個字。意義的法文sens有多重意思。第一是指意思,一句話的意思,一個作品的意思。莫奈以《睡蓮》命名的一系列畫作,這個平平無奇的名字,指毫不起眼的水中植物,為何值得一畫再畫?是否因應不同地方、季節、光線和氣氛下的睡蓮,造就每幅畫中的睡蓮各有特色?文化中心外的一件雕塑,據說原名為「自由鬥士」(The Freedom Fighter),後來為淡化跟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的關係,被改名為「翱翔的法國人」(The Flying Frenchman)。雖然不同的名稱會引起不同的聯想,但人們看到的仍然是同一個雕塑,當中的人物只有一張翅膀,由此引發人們思考雕塑中人為何會有翅膀?是人還是天使?他是否斷了另一張翅膀?斷了翅膀如何能翱翔?不能飛翔的人是否不自由?不自由的人是法國人、香港人,抑或人類?觀看這些作品,這樣思考下去,就觸及了sens的第二個意思——意味(signification),意味就牽涉解釋。

意義和五感互通

sens的第三個意思是人類的五感,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和嗅覺。藝術品和語言的一個差別在於,藝術品更着重五感的運用。雕塑除了可以觀看外,更可觸摸,雕塑家更需要觸摸物料來創作其雕像,建築更加可運用到味覺和嗅覺,例如中國和日本等木構建築,年月會把木材的氣味蘊蓄在建築空間裏,傳統庭園多置假山假石、流水和園林等,自然令園中洋溢植物的氣味。音樂當然表現了高度精巧和敏銳的聽覺,同時可以描繪景物,觸發人們從聽覺到視覺的想像。莫奈就非常喜歡德布西(Claude Debussy)《貝加馬斯克組曲》(Suite bergamasque)中的〈月光〉(Clair de lune),除了因為此曲在作曲上有所創新,跟他追求突破傳統繪畫的志趣相通,更在於它用音樂來描繪明亮而寧靜的月色,呼應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

藝術是真實的生命

文學作品表面上只牽涉文字,着重視覺,但如果我們記起普魯斯特小說筆下咬一口瑪德蓮蛋糕(madeleine)的經歷,蛋糕融化在口腔的味道,那種美味和愉悅完全連繫着主人翁的童年,回憶收藏在味覺裏,再由味覺重新引發出來。文字一面令主人翁追尋回憶,另一面重新描繪回憶,呈現在讀者面前。普魯斯特對文字藝術的重視,甚至稱文學為真實的生命(vrai vie),因為藝術令我們離開自己,了解到同一個宇宙裏他人看到的景致,如同在月亮上看到不為人知的異象。借助藝術,我們可以徜徉在多樣化的世界裏,幾個世紀之後,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荷蘭畫家倫勃朗(Rembrandt)和揚.弗美爾(Johannes Vermeer)的畫作綻放的光彩。

藝術品的方向感

Sens的第四個意思是方向。在日常生活裏,sens可指列車行駛的方向。當人們說藝術品有一種意義,除了上述指意思、意味和感覺外,還可指通過藝術作品,人們獲得某種方向感,彷彿從觀看的位置通向領悟到某種意義的境界。在文學作品裏,人們閱讀文字,通往想像的世界。聆聽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就領略到俄法戰爭的場面,法軍前進和俄軍抵抗,最終俄軍凱旋而回,正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用文字把戰爭重現眼前,讀者由經歷外在的戰爭,到疏解生命的疑惑、欲望和衝突,最終體會到內在的和平。

回到真實的視覺

在繪畫裏,最顯而易見的例子,莫過於運用了透視法的繪畫,畫家在平面上運用幾何規則,把事物呈現出深度,把看畫的人的目光最終引向消失點。換言之,透視繪畫呈現特定的觀看角度。有趣的是,印象主義的代表塞尚(Paul Cézanne)和莫奈的繪畫完全擺脫了借用幾何學的傳統繪畫風格,塞尚多幅聖維多克山(Montagne Sainte-Victoire)的畫作,以顏色來呈現前景和背景的遠近,而非運用合乎幾何學比例的佈局來呈現深度,因而令畫中景象更接近人在戶外的自然光下觀看風景的視覺經驗。莫奈的《印象·日出》,也是在同一方向上的努力,通過獨特的顏色調配,捕捉人們(畫家)對一瞬即逝的自然風光的真實視覺,而非假設了看畫者站在室內應該看到的客觀景象。因此,廣義來說,印象主義的繪畫不是要引領人們發現幾何原理背後所設定的「真實」,而是回到人們早已在戶外看到的「真實」。

柏拉圖貶低繪畫

說繪畫要回到人的視覺經驗,是否等於說畫家不過是複製現實的事物?這樣的話,如何談得上畫家的創造力?兩千多年前,柏拉圖在《理想國》(République)就提出過這個疑問。他認為畫家不是模仿真實,而是模彷真實的表象(apparence)。如果一個木匠是按照他心目中的構思來造一張牀的話,畫家比木匠更草率,他不需要學懂製造一張牀的知識,只需要運用繪畫的技法把牀畫出來,因此畫家不是模仿真實(牀的原理),而是模仿真實的表象或複製品(任何一張牀)。愈有才華的畫家,其畫作從遠處來看就愈能騙人,特別是小孩和缺乏理性的人,進而令人們更遠離牀的知識,以為從畫中就可看到真實的牀。由此來看,柏拉圖重現的是認識真實,而真實是不變的理念(牀的原理),畫家以至藝術家並不關心真實,他們只關心感官知覺所接觸的世界,並複製到一定的媒界上,讓人以為這個複製出來的世界就是真實,最終忘卻了追尋真實,釀成重大的錯誤。換言之,藝術品沒有獨立的意義,其意義只能依存於真實,柏拉圖並不重視藝術家的獨立創造,繪畫扭曲了真實。

印象派創先河

然而,印象派的偉大創新之處,不就在其嶄新的繪畫理念和色彩運用嗎?一方面,印象派採納城市景觀為主題,如莫奈的《聖拉薩火車站》(Gare Saint-Lazare),雷諾(Pierre-Auguste Renoir)的《煎餅磨坊的舞會》(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這些都是巴黎都市生活的剪影。可以說,印象派畫家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宗教、神話和古代歷史等題材、反而更着重捕捉十九世紀以來都市化的急速步代,促成了繪畫上的現代性。另一方面,印象派畫家得力於外攜顏料,可以在戶外寫生,從而有利他們繪畫大自然。莫奈在繪畫時,不依賴草圖,因而不着重呈現事物客觀不變的一面,而着重事物在不同環境下變化不息的多種面向,畫中事物必定離不開光影,光影變化造就異樣的事物。為了呈現光影中的事物,莫奈極少採用黑色,正如他所講,「總之,我使用銀白色、鎘黃、朱紅、茜草的深紅色、鈷藍、翡翠綠等,這就是一切」。莫奈用顏色配搭來取代分割事物的線條,不用黑色來繪畫陰影,應該說連陰影都有色彩!

莫奈創造真實

莫奈經營的吉維尼(Giverny)花園裏,《從玫瑰園所看到的家》(La maison vue du jardin aux roses)是一系列的畫作,以不同的筆觸來繪畫同一棟房子。他68歲時雙眼患上白內障,視力嚴重受損,他把花園中同一條日本橋畫成很不同的模樣,之前大量採用綠色、紫色和藍色等冷色,後來就讓路給紅色和深色,而且整座橋的細節變得相當模糊,離客觀事物的輪廓愈來愈遠。晚年繪畫的多幅睡蓮,陰沉的色調幾乎佔據了畫布上的所有空間,營造了極度飽和的視覺,睡蓮和水的質感遠超其輪廓給人的印象。不是長年住在吉維尼花園的人,缺乏對光影和顏色高度敏銳的人們,沒有白內障的人,會看到莫奈眼中看到的「真實」嗎?當然不能。因此,印象派絕非模仿客觀的真實,更不是模彷真實的表象(如攝影),而是回到人的視覺經驗,捕捉了日常生活所忽略的事物的模樣,在畫布上創造了自然風光裏千變萬化的色彩。印象派畫家追求美感,同時練就了一雙追求真實的目光和一支創造真實的畫筆。

藝術不離詮釋和爭議

印象主義對西方藝術史的貢獻,有力地挑戰了柏拉圖輕視畫家的看法。海德格在《藝術品的起源》(Der Ursprung des Kunstwerkes)裏,就以梵谷(Vincent van Gogh)的《鞋》(Schoenen)為例,人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雙帶着泥濘的舊皮鞋,而且是農夫的整個生活世界——終日辛勤而疲累的勞動,踏着油膩和濕潤的田野,穿過孤清的郊野小路,收成期和旱季交替來臨,時而憂慮溫飽,時而豐收帶來喜悅,在生存與死亡之間掙扎求存。 由此看來,繪畫不是扭曲真實,而是真實本身。複雜之處在於,繪畫的真實總是需要觀看和詮釋,真實的世界不是單一的,而是不斷由畫家和看畫者詮釋出來。因此,藝術品的意義不等同商業價值,商業價值是單一和明確的,但藝術品的意義必定是多樣化的,而且每每引起爭議。四十多年前安迪.華荷(Andy Warhol)把《金寶湯罐頭》放到紐約的美術館裏,挑戰了人們對優雅藝術的定型,呈現了現代社會最日常最刻板的面貌,跟莫奈努力呈現被現代社會遺忘了的大自然,形成鮮明的對比,藝術和生活的關係為何?藝術的意義在於不斷吸納和擺脫傳統,不斷再現生活和挑戰習慣,這才能有力地拒絕商業價值主宰藝術和生活,釋放人類創作的自由。

文:劉況

編輯:屈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2016612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