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偶生活

《不正常麗莎》(Anomalisa)片長90分鐘,完場時有點意猶未盡。這倒不是因為劇情高潮迭起,事實剛好相反,電影基調抑鬱到死。吸引我的是泥偶的表情和動作,而所有場景都一絲不苟,像酒店房間,出門公幹,打開門一看,就是這種一式一樣的格局。如果電影用的是真人實景,這一切乏善可陳,凡夫俗子誰不在過類同的尋常日子,但製作人用的是泥膠,應該熟悉的畫面忽然多了一重魅力。

電影拍足三年,每天拍兩秒,上11萬個分鏡,因為這些數字,本來很「正常」的物事,不再那麼正常。形式與內容,互為表裏,故事關於一個被正常生活壓到透不過氣的男人,偏偏因為選了這表達手法,那些令人習以為常的規律,不再理所當然,泥偶一顰一笑,舉手投足,背後都是手工(不是電腦特技),是細節,是心機和很多很多的時間。這個正常/不正常的張力,成就了電影的餘韻。

男主角的人生,去日苦多,前無去路。諷刺的是他居然以寫作勵志營銷書為生,是為motivational speaker,表面生活美滿,最缺的正是動力,唯有每隔些時便擾亂常規,譬如在十一年前失驚無神離開情人,瘋狂迷戀麗莎一夜後,當日光升起,想到面前不免是另一種重複,又死死氣重回正軌。

Charlie Kaufman執導,話說當年看他編劇的《玩謝麥高維治》(Being John Malkovich),劇本古靈精怪,簡直驚為天人,後來的《無痛失戀》(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更是心頭愛,久不久重溫,為了面對前塵時,又想追又想逃的歇斯底里。Kaufman的主角都不是什麼討好人物,缺點一籮,但都是人,都要經歷孤獨之境,都在尋找人生意義,儘管在他一手虛構的anomies中,總是滿滿的失落。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