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池:跨越邊界的代際撕裂:同阿叔論「佔中」有感

編按:佔領運動對香港影響深遠,對內地亦然。在官媒的聲音外,來自廣州的青年添池分享佔領區的所見所聞,和如何把在香港看到的帶回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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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返廣州第一日就直接將「佔中」的世代之爭搬到屋企上演。

阿叔夜晚來我屋企同我老豆傾,傾著傾著講到「佔中」,說某某個仔在香港畀人利用去參加「佔中」,又同我老豆講,「佔中」主要係中學生為主,少年無知畀外國勢力煽動、洗腦,出來搞事猶如「文革」……作為親身經歷者,我聽到血管都爆,但又傾向死忍,當無事發生,在大人面前扮無知。不過這一次,已忍無可忍。

其實我早已習慣沉默。這不單是因為認知上的差距而導致世代之間無法溝通,更因為他們對生活經驗的盲目推崇及自己在生活上對他們的依賴令我無所適從,唯有沉默以對。沉默,意味住同父母、親戚拉開段距離,以旁觀者的身份介入他們的言說,就如歷史學家或人類學家般分析、研究他們話語背後的意識形態、歷史變遷,從而更好地理解自身所處的現實;沉默,意味住明哲保身,意味住通過緩衝這個庸俗、低能社會透過親人施加於自身的無形壓力來維持獨立思考的內心自由。我知道在父母心目中,讀書係為了揾更多的錢、獲得更高的社會地位以光宗耀祖,對此我從來不敢正面反駁。

我嘗試叫父母認真讀自由派的報紙,但後來發現他們只關心那些吸引眼球的社會新聞,而不顧新聞背後的價值理念。或許這些普世價值的宣揚早已成為套話和空話,在現實中,自由、法治、人權往往是對赤裸裸的利益關係的粉飾。上一代人經歷過中共統治下殘酷的政治運動,都知道政治黑暗,唯有揾食是真。於是,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就成為這幾代廣州人不可動搖的核心價值。

「香港一夜間成了我的麥加」

香港發生的事讓我產生心靈上的震撼。香港人為公義行出來,哪怕食催淚彈亦不屈不饒、和平而勇敢地堅守陣地,爭取早就應該實現的權利。我曾為香港而流淚,不僅是感同身受,也是睇到了這麼多遠在他方、文化相近的同路人,說明自己並不孤單,不是社會裡的瘋子。

香港一夜間成了我的麥加,我迫不及待去朝聖。在金鐘現場,迎面而來的是自由、創意、解放的氣息。互助是維繫人與人之間的紐帶,每個留守者都各顯其長地為這個地方、這場運動出一份力:學生用放肆的創造力表達訴求,讓自身的觀點、立場得以在公眾面前彰顯;市民出錢出力,每日每夜送來生活物資,讓我親身明白到即使身無分文,在一座城市裡也不一定會挨餓,不一定因此而失去尊嚴;建築工人、社工、醫務人員等專業人士亦紛紛出動,讓佔領區能夠有條不紊地運作下去。

在銅鑼灣,我第一次見到即便是一位普通師奶亦可以好理性地對公共議題發表自己的看法,可以好虛心認真地聆聽不同的意見和觀點;我見到一位「反佔中」的師奶被允許在佔領區的臺上滔滔不絕,台下市民默默忍受,待她講完後市民冷靜地從情理兩方面回應她的發言。在旺角,高登仔的抗爭勇武而克制,爆粗之餘不忘禮儀,揶揄的背後有著堅定的信念。我見到一名戴口罩的嬌小女生沖到最前線,之後努力幫手綁鐵馬;我見到一位年輕的抗爭者好有神心地在關公像前上了柱香……

即便返到廣州,在香港三個佔領區所經歷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叫人難以忘懷。事實上,香港人敢言、坦白、平等的精神氣質多少感染了我,使我少了些顧慮,並且大膽嘗試在公眾面前發言。在他人面前,我地其實都可以有多點勇氣去表達真實的自我,以告訴他人自己是誰。

和老豆和阿叔分享

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在老豆和阿叔面前講香港的真相。他們感到刺耳,因為他們已習慣國內傳媒的論調。他們縱然知道很多信息被屏蔽,卻自信有足夠的能力判斷事情。久而久之,他們已全然忘記訊息被中共過濾、扭曲這個基本事實,而沉醉於那些被困在鳥籠中的新媒體所呈現出來的虛假多元和虛假開放當中不自知。

老豆大概是太震驚,不知怎反應;阿叔懷疑我受外部勢力煽動,畀人洗腦。我只告訴他,任何事情都要兼睇多面的報道和解讀,通過自己的獨立思考,才好作出判斷。盲信官方或半官方流傳的那些反事實、無論證的非理性論調更似是受中共輿論操控的洗腦。當然,阿叔的不以為然還受到父權保守思想的深厚影響。我如此嘗試平等地同他對話已經犯禁,不給面,嚴重損害了他們父權式的威嚴。另外,他們從毛鄧時代繼承落來的盲信所謂「社會經驗」的反智傾向更讓理性論辯沒有立足之地;在「發展就是硬道理」的價值觀的支配下,公義、良知、自由這些抽象價值變得毫無意義。

在國家宣傳機器是非不分、指鹿為馬的情況下,在好與壞的區分對於很多人來講變得模糊不清的時代裡,我有點激動地表達自己鮮明的立場我告訴阿叔聽,做人最緊要有良知。

沒有想到這次溝通的嘗試會變成撕裂的開始。猶如瘋子般呐喊,換來的很可能是嘲笑和怨恨。走出洞穴看到光明,回到洞穴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們真實事物的方向,他們卻依然只對洞穴裡的影像感興趣。代際間的良性對話由於各種先天不足而無發生,結果換來進一步的裂痕。不過,我清楚在他們面前表明自己是誰,自己的立場、態度是什麼,自己將要在這無邊黑暗的時代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在想,撕裂不一定是壞事,與其在沉默中逐漸沉淪,變成體制的一個齒輪,不如通過向眾人呈現自身的方式確立自我人格,告诉自己哪怕處境再糟糕,亦要過有尊嚴的生活。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我地這一代都要問自己要做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