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資退中資進:誰做未來10年領航者?

筆者篤信一條真理:生產力是社會發展的火車頭。鄧小平以更通俗的話表述,「發展是硬道理」。於是,回顧香港回歸20年的歷程,應該主要看經濟發展;對政治的檢討,也只能以其是促進了生產力發展,還是約束限制經濟發展作為判定標準。事實上,一國兩制的初心,就是認為是維護香港繁榮穩定的最佳模式。但是,前無古人的一國兩制內裏是存在矛盾,因此才會有「迷失的20年」的說法。

回歸20年檢討,多數人會分析香港的政治力量對比,諸如泛民與建制「六比四」的格局;或者說,當下新提法,非建制與建制的選票格局,是否發生變化?選票決定立法會席位,立法會席位決定特區政府施政是否順暢。相信,這是一個永恆的課題。只要香港特區在未來30年堅持一國兩制、堅持落實《基本法》,香港就會有立法會選舉,就要計算「選票格局」。但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是否這種計算也應從「經濟成分結構」開始計算?倘若香港真的變為中資的「一統江山」,要不要再實行一國兩制的確成為問題,至少那時的一國兩制一定不是「不走樣、不變形」。

中資早佔香江「半壁江山」

今天,要告訴讀者們的數字可能令人驚訝或者震驚:香港的大財團正逐步退出內地的投資,減持在內地的資產。近兩年來包括長和系、新世界系、恆地系、華人置業及瑞安房地產等本港地產商合計最少沽出了約1000億元的內地資產。另一方面,海航等中資在啟德、港島等高價「搶地」消息淡去之餘,新的統計數字說,香港中資早就超越香港「半壁江山」。

截至2017年3月,在港上市的中資企業由回歸前71家猛增至1013家,佔全港上市公司總數的50.4%,佔港股總市值的比重由8.5%提升至63.7%,達2萬億美元。此外,中資股佔恆生指數50隻成分股的席位也由回歸前的2席增至26席。

香港中國企業協會的最新數據顯示,香港目前擁有近4000家中資企業,數量較1997年的1800家翻了一倍多,企業總資產量躍升1倍至近20萬億元。其中,總資產超過千億元的公司在回歸前只有中銀香港一家,如今已有42家。在港中資早年以華潤、招商局、港中旅及中銀香港這四大央企最具代表性。而當今來港中資並非都是國企,相反民營企業和混合制企業佔據多數。在港中資已成為內地在境外規模最大、發展最快的企業群體。

於是,難免有人會問,香港回歸前後,「華資取代英資」;今後,中資會否取代港資?

進一步推論:倘若香港中資取代了港資,那麼,香港還有必要再實行一國兩制嗎?

當下,還可以肯定是,香港只是中資上市集資的平台,而不是中資經濟活動的主要舞台。香港當下各行各業,包括香港仍具優勢的金融、航運業,以及滲透到民生的各種服務業,還有香港的支柱產業房地產,執牛耳地位的依然是港資。當然,你說匯豐銀行是英資也可以,但是多數港人心目中匯豐就是香港銀行。中資說是已有40多家總資產超過千億元的公司,但是當下對香港有舉足輕重意義的也只是中銀香港;至於華潤、招商、中旅等主要經濟業務都在內地。他們也是得一國兩制之便,可以以港商身分回到內地發展享受優惠,得以迅速擴充。看看,在香港上市的重量級上市公司,例如騰訊、中移動、中聯通、聯想、光大等等,它們的市場都在大陸。事實上,香港的市場對於他們來說,太小了。

說到海航等中資近年也到香港高價「搶地」,筆者認為,這當然不受香港歡迎,上綱上線還可以說是「一國兩制走樣」。但是,檢討這個問題的本質方面,重點應該在於由此更加突顯的「香港發展困局」。香港的經濟學者經常談論,內地可能陷於「中等收入陷阱」,但是我們如何直面「香港的發展困局」、「香港的經濟陷阱」、「香港的結構癥結」,那就是開發土地以破解缺地危機與維持「高地價高樓價高租金」利益取向的尖銳對抗。

當下,社會的共識是土地匱乏以至「三高」,使香港青年置業之夢幻滅。其實,這個問題更要命之處是嚴重窒礙了香港的經濟發展,以致香港沉淪。無地無樓,還談什麼發展呢?就算獨沽一味,只發展金融,也要有足夠的甲級寫字樓供證券商辦公啊。如果,有足夠的土地供應,不但中國的海航可以來,「歐航」、「美航」、「日航」都可以來啊。

問題是,為什麼香港的主要大財團要減持內地資產呢?據報,有兩個理由,一個是避免與內地資本對撼,另一個則是還是香港機會更多。聽了這些話,筆者多少感到唏噓:想當初,改革開放之初,香港商人大舉進軍內地,北京王府井、上海外灘、廣州珠江河畔,呼風喚雨、指點江山。尤其是那些大財團,有雄厚資金、有技術、有經驗,發展迅猛。但是如今,在內地排得上座次的,鮮有香港的地產商。也許,有人說,港商是資本家,始終難以適應內地的社會制度。但是當下內地最成功的富豪不都是民營企業家嗎?也許,香港的本土情結使他們未能放手在內地大幹;香港的「三高」形成的畸形致富高速,更是誘使資本回流。

港資應汲取邊緣化教訓

那麼,在香港下一個5年、下一個10年,誰是領航者?理論上看,凡是入港的資金都可稱為港資,自由港的香港要有這樣的胸懷。但是,感情上看,還是要看傳統港資。只不過,傳統港資若既無法汲取從珠三角「龍頭」滑向邊緣化的教訓,從而在粵港澳大灣區以至內地融合求取新生動力;而回到香港,又無能力破解開發土地與維持「三高」的悖論,那麼香港經濟發展的領航者真的要讓位中資了。

文:劉瀾昌(資深傳媒人)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7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