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情書:有你跟我共走過 關於那一年,我17的小事

跟香港咫尺之隔的澳門對於人們來說的印象是紙醉金迷的賭城、是慢生活的小城、是沉默的市民,通俗一點的還有:杏仁餅、葡撻、豬扒包……澳門是一個怎樣的城市?她的文化是怎樣的?她有什麼值得記錄的故事?當眾人提到華語電影時,香港、台灣、內地均榜上有名,那麼澳門的電影呢?在過去的日子裏,彷彿是在缺席的狀態裏,而這種現象,在近年來開始有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變化。

要說澳門電影的變化可以從2007年,澳門文化中心所舉辦的「紀錄新勢力」開始(其性質與香港的鮮浪潮相近),至今舉辦了10年的「紀錄新勢力」先後資助了數十套的澳門本地錄像作品出來,而去年更有該機構資助的短片《撞牆》(導演:孔慶輝)入圍金馬影展,成為當地的一時佳話。而劇情片的新起步則可從2008年說起,在澳門電影業界前輩朱佑人的帶領下,先後推出了「堂口故事系列」電影,大膽地嘗試將電影作品帶到澳門本土的院線裏。除了本土製作的電影外,也有80後愛上電影的年輕人外出求學,謀求機會,目前為香港人熟悉的就有《骨妹》的導演徐欣羨。而在這個6月尾,另一套澳門電影《那一年,我17》將會進入香港的市場裏,而筆者我,就是這一套電影的編劇與導演,也是澳門電影發展歷程中的一個初哥。

故事的起源

《那一年,我17》是一個關於青春與音樂的追夢故事。它之所以有機會成為長片,緣於2014年的慶回歸活動,在北京工作的筆者被邀請回澳,拍攝有關以回歸為題材的短片,顯然這是一個命題的作文,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但筆者心想,與其歌舞昇平倒不如以青春作主題,並以成年後的主角為出發,懷緬過去的美好。一方面可吸引年輕人,不會太悶,同時又可以交到功課,滿足自己拍片的心願。就這樣短片版本的《那一年,我17》在當年的小城裏獲得了不錯的評價,基於取巧的小成功,加上獲得了當地的一些小獎,年少無知的我再接再厲,帶着長片版本的劇本四處尋覓資金。跌跌碰碰後最終獲得了澳門的社團支持與部分內地資金,開展了拍攝長片版本的路途。從2014年至今,3年的時間,其間所經歷的弔詭之事原想藉此機會好好訴說一番,但落筆之時卻認為其實不值得浪費筆墨描寫。我想這是《那一年,我17》給我的成長,讓我明白了電影工作的現實,它不是一場夢而是一次又一次實踐的結果,再多的苦難其實前人都經歷過,不足為奇。而我選擇記下來的是這套電影的美好與自己的成長。

作為一個既非科班出身、對電影認知極少的無知女子,從事電影行業全憑一股蠻勁,橫衝直撞。記得拍攝第一套澳門本土的長片《沙漏愛情》時,就是膽粗粗借貸百萬來完成拍攝,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想過成本要怎樣回收,只是告訴自己「不要想,只管做」,後來幸得上天眷顧,在本土的票房不俗,加上成功賣給內地的電影頻道,僥倖回本,這種狀態其實跟《那一年,我17》裏的角色非常相似,在電影的世界裏,我像個17歲的小孩,剛確定了自己愛上了電影,於是非做不可,沒有深思熟慮,沒有考慮周全。但有時候回到現實,接近30歲的我,卻又覺得好像除了做有關電影的工作,就什麼也幹不下去。而這一種介乎於勇敢與迷惘的狀態最終成為了《那一年,我17》的兩條故事線——17歲的他們與34歲的他們。

團隊的組成

當劇本完成後,從事藝人經紀多年的友人勸說道電影不該這樣操作,不能像第一套作品般亂來。看着友人為我操碎了心,為了不讓她過於擔心,我決定將她拖落水成為《那一年,我17》的監製。再經她的介紹我認識了Angela,那時候的她仍未成為大眾的文青女神,而我卻被她甜美的笑容與真實的活潑性格所吸引,後來獲知她真的懂得彈奏結他,便更加肯定這就是我的女主角。然而《那一年,我17》在定了女主角後,因為一些問題而被迫擱置一段時間,再開展項目時,Angela已一躍成為「文青女神」。再次與她見面,談到《那一年,我17》時,此妮子二話不說答應參演,遵守當初的口頭承諾。於我來說這種「義氣」的性格更像女主角張鎧妮,也是我非常感激的一點。

電影中另一重點角色是Peter仔,這個角色需要擔起整套電影搞笑的部分,是整套電影裏最難定下來的角色,在監製的幫助下我遇見了C AllStar的King,對於King的初次印象是—— 一位擁有音樂才華與夢想的文靜男子,但交談過後發現其實他有一顆幽默的心,而且想嘗試拍戲,於是便捉緊這個機會讓他成為我的演員。何子健的飾演者李任燊是我首套作品《沙漏愛情》的男主角,再次合作並非因為他適合這個「老大」的角色,而是因為剛好,那一段時間的我們正處於低潮期,我們似乎看不到成為演員與導演的出路在何處,但總是勉勵對方再堅持一下吧。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患難關係,我將何子健的角色作了修改,而李任燊也自覺地改變膚色,做運動曬黑自己,再學彈低音結他來符合角色的設定。在開拍之前,我們笑說拍完之後一起去找工作吧,但拍畢之後,我開始堅定自己想要當一位導演的決心,而他也繼續振作,陸續接了不少的角色,新近的作品還有暑假上映的《私人會所》。

在籌組班底時,不下數個有經驗的前輩勸說我找一些有經驗的前輩幫忙完成拍攝,不要全澳門班底,畢竟澳門的電影業仍未成氣候,要成為一個「好」導演,需要前輩帶路。的確這是真的,但有如前文所述,在電影的世界裏我是一個17歲的孩子,對於17歲的孩子來說有什麼比同伴更重要?雖深知找來更有經驗的人幫忙,電影定會更生色,但對於我來說,一起進步比任何事情來得重要。起碼對於《那一年,我17》這個故事來說,我更想跟澳門的伙伴一同完成,於是整個班底裏有着95%都是澳門本土的新電影人。然後,作為編劇與導演的我帶領着團隊開展了為期21天的拍攝歷程。

知恥而勇

2012年從澳門大學新聞系畢業後,我就獨自北上尋找機會,那段日子我成為了切切實實的北漂,後來憑着小小的創意在某些創投會上獲獎了,也很幸運地獲得一紙合約,擁有在內地開拍長片的機會,但那個項目苦等數年仍未有結果。《那一年,我17》的出現像是電影夢的最後一根稻草,我拚命地抓緊這個機會,想要證明自己,走電影路是對的。

然而在這套電影製作的最後階段,它同樣面臨了低成本製作常出現的問題——預算花光了。作為導演與製片人身分的我,不得已把畢業數年的積蓄全投放在後期製作裏,然後像電影般的劇情似的——我被騙得分毫不剩。當銀行存款已經不足夠購買一張從北京回澳的機票時,獨自站在北京的大街上,心中的確有一種「破產」的感覺。剛好那一段時間監製來了北京工作,我對着她吐盡了苦水,說自己的不容易。她看着我平靜地說:「回家吧!」我搖頭說不,因為我的離開好像代表了自己的失敗,但她卻說留在北京單打獨鬥,也未必有用。

於是破了產的我拿着素材回到澳門,開展了打工的生涯,掙了一點錢再跑到香港透過朋友的幫忙,讓《那一年,我17》可以重新進入後期,更幸運的是在香港青年廣場的放映裏,認識了宣傳與發行的朋友,通過他們的協助,《那一年,我17》才擁有了除了在澳門之外,也能在香港上映的機會。一套電影作品好不好,作為導演的其實心中有數。《那一年,我17》的的確確是很稚嫩的作品,有時候看到某些情節與鏡頭,我甚至會臉紅起來,內心責怪自己,拍攝時是不是腦袋進了水。但神奇的是幾場公開的放映,好些觀眾會因為情節而發笑,又好些觀眾會落淚,而他們大多數都是年輕的觀眾。

感謝有你

其實到了今天,我依舊不明白為什麼香港的監製朋友、演員、後期公司、宣傳與發行公司會願意幫助如此鹵莽且不優秀的我。

我只知道

我們明明都踏出社會好幾年;

我們明明都懂得現實的殘酷;

但卻莫名擁有17歲的幹勁

有如未婚夫刃記主音百強為我所寫下的電影主題曲般

「成敗莫論結果,有你跟我共走過」

作為華語電影裏初出茅廬的澳門電影人,我想我擁有了一股幼稚的勇氣,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呈現一套澳門的電影給大家看,票房、口碑如何,其實心中有數。但喜歡電影,正是因為它讓我發現自己的不足,且願意改善,成就比昨日更好的自己。

到底《那一年,我17》好不好看,我只能說比第一套作品成熟了。

最後,謝謝這段時期裏支持我的所有人。

(題目為世紀版編輯所擬,原題:成敗莫論結果 有你跟我共走過——關於《那一年,我17》的小事)

文.陳雅莉

編輯.彭月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