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梁耀忠辯護

立法會首次會議故事多多,但想不到在泛民陣營爭議最大的竟是梁耀忠放棄主持的問題。絕大部分批評者認爲他應該「推遲表決」,更有人認爲他應該「宣布梁君彥不合資格,直接宣布涂謹申當選主席」。 網上謾駡不必說,輕則說他「不堪大用,辜負了選民的期望」,重則上升到「出賣民主派」的高度,甚至有資深評論員要求梁耀忠辭職。有報導,梁耀忠在作出離場的決定之前,和建制派石禮謙已經進行溝通,這意味著他明白自己退出之後的後果。隨後,梁耀忠召開記者會,向公衆道歉,但否認和建制派進行過溝通,又聲稱自己被秘書處和法律顧問「誤導」。

在此,我認爲應該為梁耀忠辯護。梁耀忠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他真的出賣了民主派嗎?

首先,我們檢視一下法律理據。梁耀忠聲稱自己認為有法律問題沒有解決,所以選擇離場。綜合各家意見以及他的自述,具體歸結為兩個問題:一、梁君彥是否已經放棄了國籍;二、宣誓沒有通過的議員有沒有資格投票。這兩個問題答案都非常明確。

由於《基本法》規定,立法會主席必須是沒有外國居留權的中國公民,而梁君彥此前有英國國籍,所以在放棄英國國籍之前就任立法會主席屬於違憲。但是,梁君彥在開會前已經出示了放棄國籍的兩個電郵副本,證明他9月30日起已經失去英國國籍,公文正在郵寄中。看過副本之後,公民黨毛孟靜已經說「勉強可以收貨」。梁君彥下午更加及時出示了剛剛收到的這封英國郵寄出的加蓋印章的放棄國籍的確認函。在出示正本之後,更加完全消除了國籍疑慮。

根據此方面專家葉劉淑儀的説法,放棄英國國籍,也失去了在英國的居留權(媒體後來證實了這一點)。一些泛民議員繼續糾纏在諸如梁君彥有沒有其他國家居留權等問題,只是無理取鬧而已。另一些人認爲他應該在10月5日報名截止前就遞交文件,但連民主派的陳文敏也表示,這在法律上並沒有規定,最多只能日後立法。所以梁君彥的資格問題在梁出示正本後已無疑問。

通過視頻我們可以觀察到,在看到正本之前,梁耀忠態度較為強硬,因為他也認爲這是一個反對投票的有力理據。但看過正本之後,他宣佈離場。這當可證明他的主要疑慮已被打消。

另一個問題,宣誓不通過的候任議員是否有資格投票的答案也很明確。《基本法》和《宣誓及聲明條例》都規定,只有宣誓通過之後,候任議員才能成爲正式議員。這三人沒有通過宣誓,自然還不是議員,當然不能投票。立法會秘書處給梁耀忠的議員名單中只有67人,就是明證。

有人認爲,監誓的立法會秘書長本身根本沒有任何的權力去決定誓言是不是有效。首先指出,秘書長並沒有說宣誓無效,是說自己拒絕為此而監誓。其次,這種説法把法律規定的「監誓」工作,貶低爲只是打雜性的程序任務,不能為其内容準確性負責。殊不知,宣誓和監誓是一項神聖的法律行爲,誓言是有效力的法律文件。監誓人需要在文件上簽名,證明宣誓人發過準確地這樣的誓言。如果說,無論宣誓者說了什麽,只要有「宣誓這個行爲」,監誓人就需要簽名坐實,無疑是荒謬的。在這件事上,監誓的秘書長認爲宣誓者沒有準確地讀出法律要求的誓言,所以拒絕為其誓言背書,這完全合情合理。

有人說,只有立法會主席才能決定宣誓是否有效,並引用2012年黃毓民的例子。這個説法並不正確。誰能決定立法會議員宣誓是否有效沒有明文規定。而且技術性地說,拒絕監誓和決定宣誓無效儘管效果近似,它們是不同的概念:前者是第一時間令宣誓不能完成,後者是宣誓完成後再做出無效的決定。2012年的時候,監誓的秘書長(也是同一人)在當時並沒有認爲黃毓民的誓言不合格,這不等於他無權拒絕監誓。立法會主席事後要求黃毓民重新宣誓,也不過能作爲立法會主席「有」宣佈宣誓無效的權利的先例而已。

經過這樣的分析可知,梁耀忠事後認爲尚有疑問,認為需要法律顧問,這最多算是他的個人觀點(甚至可能只是事後的理由)。秘書處給他的名單,大概詢問過法律顧問的意見了。他不堅持這個問題,說「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確」,大概證明他至少感覺到自己的理據薄弱,不足以阻止投票的進行。

其次,梁耀忠當時的身份,根據《議事規則附表一:選舉立法會主席的程序》只是「主持立法會主席的選舉」,甚至沒有正式頭銜,更不是主席。他的權力不能超越在當天選出主席的。只是有人「不懂法」,才認為他可以有很大的權力,大到可以直接宣佈涂謹申當選主席。

議事規則第12條《每屆任期的首次會議》規定:在所有出席會議的議員作宣誓後,「須」進行立法會主席的選舉;立法會主席在獲選後「須」主持該次會議。因此,產生立法會主席是議事規則中首次會議「必須」完成的程序。正如梁耀忠事後說的,他自己並沒有權力推遲表決。

在這種情況下,硬要推遲表決並不是好的選擇。

第一,他解釋如果作為泛民的他這次違反議事規則,那麼以後主席要違反規則也就有藉口可循了,那只會令議會更為混亂。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第二,推遲表決也沒有任何好處——主席始終需要表決;在出示正本,解決國籍問題之後,梁君彥獲得主席是遲早的事,無可避免。除了製造麻煩之外,推遲並不能改變這個結果。

第三,主席推遲產生必然會對新一屆的議會運作帶來很大的混亂。議員的職責,不是為了令議會癱瘓,而是讓議會有效運作。根據香港01提供的資料,梁耀忠在拉布的問題上不持有特定的立場,因此他並不是為癱瘓議會而癱瘓議會的議員。因此,他不選擇毫無必要的有害無利的推遲表決方案也是可以理解的。多說一句,選民選他而不選更激進的人選,自然也考慮到他的這個立場。 他並沒有違背對選民的承諾。

第四,推遲表決會惹來建制派強烈的反彈,兩個陣營之間的裂痕將無可修復。相反,如果在這個問題上示好,就會在其他問題上得到建制派的讓步。比如,建制派原先計劃盡取內會和財會的正副主席,但最後,卻無人競爭內會副主席,等於讓泛民拿了一個重要的職位。這是經過協商,還是一種默契,現在並不清楚,但建制派向泛民示好,卻是一個事實。很難想象,如果梁耀忠推遲表決,泛民還會得到這樣的示好。

第五,就目前的政治形勢,特首選舉而不是立法會主席之爭,才是重中之重。眾所周知,港獨問題是中央最不能容忍的,而梁振英偏偏就在反港獨問題上最堅決。所以很多人認為,港獨實際上就是為梁振英助選。青年新政旗幟鮮明地站在港獨的一方,如果泛民不和港獨切割,泛民提出的主張(大部分泛民都支持ABC),也必然會被中央否定。但偏偏泛民很多人看不清形勢,有人甚至幻想依靠港獨可以幫助實現中央在民主問題上讓步。梁耀忠如果推遲表決,就意味著在行動上公然袒護港獨,和中央過不去,只會令問題進一步複雜化 。

綜上所述,推遲表決既不合法,也不符合泛民的利益,更可能把香港困局複雜化。

那麼他為什麼不自己宣佈進行表決而要假手建制派呢?最大的原因肯定是不用面對親手把三個議員摒除出投票行列的尷尬。

其實,作為一個傳統泛民中人,梁耀忠不太可能同意青年新政成員用「支那」這個侮辱性的稱呼。他和青年新政雖然被外間歸為「反建制派」,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可能比他和建制派之間的距離更遠。有人據此認為梁耀忠出賣民主派,這完全是徹頭徹尾的無端指責——青年新政根本不是民主派,而是打正旗號的港獨派,何來出賣之說?

可是畢竟還有很多的「泛民」站在青年新政的一方(還有姚松炎這個特例)。從梁耀忠主持會議的情況看,他在泛民中缺乏號召力,乃至他三番四次要求所有議員回到座位時,仍然還是被很多泛民議員包圍,刻意貶低其權威。可見,如果他決定要投票,未必能避免混亂,退出會議再假手建制派是最好的選擇。

根據梁耀忠記者會的説法,他之前有就如何不繼續主持一事徵詢過公民黨楊岳橋等律師的意見,當時這些律師提議只有退出會議才可行。可見公民黨的人是知道這個計劃的,但現在卻被他們解釋為「純粹提供法律意見」,把責任完全推在梁耀忠身上。這是何種不公?

順便說一句,楊岳橋等年輕一輩立法會議員,至今對青年新政在宣誓中用「Fxcking支那」侮辱中國人(包括絕大部分認爲自己是中國人的香港人)一事,未作任何批評,令人失望。

梁耀忠大概缺乏決斷力,也缺乏足夠的權威,於是放棄了其實並非很大的權力。但在這件事上,他的決定是正確的。他遵守了法律,盡力讓議會正常運作,拉近了泛民和建制的距離,為「和而不同」作出貢獻。梁耀忠這樣的議員,才是香港人值得擁有的議員。

文:李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