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信仰者看《沉默》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向來認為馬田史高西斯出品,必屬佳品。在我看過他十多套電影之中,無論是早年的《的士司機》或是嚴重被低估的《紐約紐約》,到八九十年代的《狂牛》、《三更半夜》、《紐約故事》、《盜亦有道》、《賭城風雲》,還是夥拍李安納度迪卡比奧後的所有作品,我都十分喜愛。偏偏,他以前拍了兩部宗教題材的電影《基督最後的誘惑》與《活佛傳》我還未有機會看,所以在觀賞《沉默》之前,我只能透過預告片及背景資料調整我的期望(題外話:面書群組「Martin Scorsese Film School」將於3月28號在百老匯電影中心免費放映《活佛傳》,詳情可到群組頁面查詢)。

《沉默》改編自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小說對馬田史高西斯的影響很深遠,他曾說:「幾乎二十年前我就讀了這部小說,此後重讀過不知多少遍,今天準備要將它改編成電影了。我這一生中,賜我以養分的藝術作品不多,本書是其中之一。」可見這本書對史高西斯的重要性。史高西斯從少就是天主教徒,在成為導演之前曾經夢想成為神父(幸好最後沒有發生)。他選擇改編這本小說拍成電影,相信也和他人生之中對宗教的掙扎與困惑不無關係。

對比其他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是一部對觀眾較有「要求」的電影。別被配樂急促、節奏明快的預告片誤導,《沉默》娛樂性相對不高,觀眾在看電影之餘,亦需要花精神與電影交流。可是,作為一個無宗教信仰者,我仍然覺得《沉默》是一部必需要看的史高西斯作品。不論是故事當中的視點還是畫面上不斷的衝擊,《沉默》都是獨特而具爭議性的。它的力量足使你觀影後沉思起來,默然不語。Rogerebert.com 的影評說:”This is not the sort of film you “like” or “don’t like.” It’s a film that you experience and then live with”,很有共鳴。

《沉默》所探討的有很多,首當其衝的是神的沉默。既然神是存在,為何要在大眾受苦難時沉默不語?電影中沒有答案,但有一個站在信徒角度上,頗為明確的取態。可能我不是教徒的關係,對於電影我更在意的是現今人們對歷史(當年日本一班信徒)的沉默、對叛教者(如Ferreria神父)的沉默、對那些懦弱信徒(如吉次郎)的沉默。

如在電影開首,隨著Rodrigues神父跟Garupe 神父在窪塚洋介飾演的吉次郎帶路下抵達日本,在長崎附近登陸,充滿疑惑的氛圍在電影中充斥了好一段時間。在環境終日被濃霧包圍,視野不甚清晰下;部分日本村民又跟兩位神父言語不通,加上又未肯定他們各種行為/行動背後有否任何動機。我們已經和兩位神父一樣,感受到層層迷霧的懸疑感。其中一場很深印象的段落是,Rodrigues要坐船到外島另一條村莊替當地的信徒望彌撒以及作其他宗教事務,那天霧很大,在海上伸手不見五指;載他的船夫總是似笑非笑、心懷不軌般,好像準備要推Rodrigues落海,或是捉拿他到官府領取賞錢。但是到埗後,當地的村民把Rodrigues當成上賓看待(甚至說村民直接當Rodrigues 神般摸拜也不過份),完全沒有加害他的意圖。(我們跟)Rodrigues的疑慮一掃而空。整場戲,我們皆代入了Rodrigues視點,替他遠赴異地而擔心,卻從來沒關心過長久以來生活在這個被大霧濃罩、被官府打壓著的一班虔誠的村民。他們一直承受的痛苦,與及看到Rodrigues後產生的一絲希望,是多麼純潔,多麼脆弱。然後,我們都知道,Rodrigues 第二次來到這條村莊時,這裏已經被破壞得成廢墟一樣。

即使是吉次郎這個「猶大」,或是Ferreria 神父,兩人都因為被迫害,相繼(多次)背棄了自己的信仰,那份苦痛之大又有多少人意識到?吉次郎每一次背棄上帝,都會回到Rodrigues身邊懺悔,那行為雖可恥,但他大可遠走高飛,為何仍要承受這種屈辱?Ferreria神父(歷史上真有其人)背棄上帝之後,改名換姓,以日本人身份過新的生活,但他往後的「生活」又有誰關心過?若非Rodrigues 跟Garupe設法前往日本,教廷早已把Ferreira置之不理。當歷史只懂歌頌偉大的殉教者時,對這班東洋的信徒描寫少之有少。或許相對上帝沉默地俯視世人,我們對歷史的沉默才是真正在漠視及輕蔑他們。

不論觀眾有甚麼個人背景以致對故事/戲中人物作出任何判斷或評價,都不能否定這班被迫害、被遺忘的信徒對宗教慰藉的渴求、對信仰全心全意的付出、身體力行的態度,皆是極之悲壯,很令人敬佩。

文:區皓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