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啟:急症室裏的憂鬱眼睛

「每逢佳節倍思親」,所以精神病人也特別多。

沒有人一出生就是「黐線」,而精神病或多或少都是由幾樣問題誘發。例如錢、家庭、學業、工作,不一而足,不過家庭壓力似乎是最常見。

「十一」長周末某夜,專門接收精神病患的病房早在黃昏前爆滿。我正在躊躇如何安置幾名滯留在急症室的病人之際,救護車又送來一名企圖自殺的少婦。

送入診症室之前,我已經遠遠瞄到她額頭上的瘀傷,也看到警員正在離開的背影。

「你好嗎,你叫咩名呀?有無藥物敏感呀?」她不發一言,不知空洞的眼神埋藏着多少委屈。

「你係佢邊位親人呀?佢點樣整到架?我轉向送她進來的中年男士。一邊在排板上尋找病人以往的精神病紀錄,準備把她盡快送返一直覆診的精神病院,速戰速決。同時我也看到他手臂上的抓痕。

所謂「望聞問切」,不過光是「望」已足以看出端倪。

病人,應該是「傷者」比較貼切,有兩名。兩人應該來自同一家庭,因事爭執,繼而動武,最後驚動到警方。男子傷勢輕微,所以並沒有登記看病,而是陪同少婦一起送進診症室。而少婦額頭的瘀傷應該是自己「撼頭埋牆」造成的,所以警方很有可能將是次出勤定案為「家庭糾紛」或者「雜項」之類,在傷病者安全抵達醫院後,就收隊捉大賊去。

「撼頭埋牆」是常見的電視劇和喜劇的橋段,沒有見過現實的傷者的話,可能會覺得很有喜感。事實上,它跟「鎅手」(非割脈也,腕上的動脈太深,太痛,畫面也太嚇人,很難割得下去)一樣都是常見的自殘手法。「作法」的人一般都(還)沒有「自斃」的打算,不過可能已是情緒病的病徵,如不及早治療後果不堪設想。

「我係佢先生,佢今晚心情唔係幾好,所以自己用頭撼落牆度。佢有抑鬱,以前都試過幾次架啦……」語音未落。

「都係你害到我咁!點解你響外面要有女人……」少婦一輪搶白,好像還帶點惠州口音,變得激動。丈夫欲語又止,一臉無奈。同時我也找不到任何精神病歷。

於是我先把「病灶」,就是她的丈夫帶出門外,打算逐一向他們了解事發經過。

他們十年前結婚,育有一對在上高小的兒女。兩人分隔異地,聚少離多,先後「順其自然」地有了婚外情。少婦從內地來港團聚不夠一年,本以為從此一家人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不幸兩人的感情轇轕剪不斷理還亂,因此產生了不少摩擦。

丈夫告訴我他如何與外遇邂逅,然後互生情愫,到最後為了挽救婚姻而與她一刀兩斷。可惜她一時受不了打擊,最近也仰藥企圖自殺,剛出院不久。他同時面對兩個生命中會為他了結生命的女人,他左右做人難,請求我為他出謀獻策。

「始終清官難審家庭事……」我無計可施,所以待了半晌才勉強作出不失專業的回應。我們萍水相逢,他卻對一個比自己年輕超過十年的陌生人推心置腹,我很感動,也很想幫他。

「……你哋嘅處境我好同情,不過你哋嘅問題經年累月,並唔係講十分八分鐘就可以輕易解決。」他請求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我想這一次,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

「小姐,幫你著番件安全背心先。」房內傳出專責護士的聲音,語氣平和不過欲拒無從。

「姑娘,我唔入院呀!我無事架啦!」然後是少婦的聲音,沒有了剛才對着丈夫的銳氣,多了兩分惶恐。她後悔了,好像意識到闖禍了。

我於是把丈夫留在門外,走到少婦病牀旁邊坐了下來,將我所掌握的情况簡單的告訴她。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並沒有對我所知的提出抗議。醫生不是警探,家事也屬「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過我道聽塗說回來的「家事」卻很少有爭議。如果家人之間的溝通都有看醫生的開心見誠,至少一半的病人都可以不藥而癒吧。

少婦來港之前已經為了感情問題企圖自殺過兩次,幾年前在內地被診斷患上抑鬱症,不過每一次出院以後都沒有獲安排覆診。

「呢件事困擾咗你哋咁多年,係時候換下環境好好冷靜一下。」

「唔得,我要出院。我真係無事架啦。」

「咁你有無地方去呀?」我設想如果她有親友可以日夜無間斷地看顧着她,我也可以寫她一封精神科門診的轉介信,開點藥,算是一個不入院的折衷。畢竟心病還需心藥醫,將她與病灶隔開,可望紓緩她的病情。我不教人打仔,卻有時會教人暫時「分妻」的。

她初來甫到,當然一如所料,香港的家就是她的所有。那就真的是沒辦法了吧。

此時丈夫走了進來試圖勸他的妻子留醫,我想他也心力交瘁了吧。不久後他們又爭吵起來。

我由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把握時間把我的「判決」和「判詞」寫好。

……

寫完以後,我回過神來聽到少婦的結案陳詞。

「……雖然我讀書少,不過我都有返工,又要湊細路,你就響外面有女人……我為咗頭家扮到好似一個女強人咁,我都需要人愛惜……」

我決定打斷他們無休止的爭論。「我提議你今晚留院觀察啦。宜家都咁夜,等埋檢查同報告,都分分鐘等成晚啦。」他們怔了一怔,靜了半晌,我續道:

「况且你今晚返到去,都係對住傷害你嘅人,心情好難平復架嘛。」我望向她的丈夫,他神色並無異樣,還微微點頭。

「唔得架!我聽日仲要返工。我唔可以同舖頭講唔返工架!她緊緊的拉着我的衣袖,變得異常緊張,我也沒有急着縮開。對於每日都開病假的我,我倒分得出一個具威脅的病人和一個有責任感的人。

我很同情她的處境。我也相信她是一時衝動。試問一個在塵世還有那麼多牽掛的人,怎會有自殺的決心?

同時我也想起幾年前我還是實習醫生時發生的「離奇命案」。大概就是一名懷疑神志不清的婦人,還沒有完成診治就從急症室人間蒸發,然後第二日被發現伏屍醫院機房。雖然背景不盡相同,不過對於精神狀態異常的病人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况且「Depression doesn’t have a face」。

我避開她的目光,她也放開了我的衣袖。

維持原判,對大家都好。我鐵下了心腸,也很難過,因為這就意味着她要暫時失去自由。我喜歡當醫生,不喜歡當法官,更不喜歡當「醜人」。

我帶病人的丈夫離開診症室,簡單交代了入院的手續,並且拿出了一塊膠布,貼在他在手腕上的傷口。

「唔……唔該,係頭先混亂中整親嘅。」他對我尷尬一笑。

這種家事,我很少「偏幫」一邊。各有前因,在吃人的社會,病人、家屬、醫護都是磨心。

美國著名樂隊Linkin Park主音Chester Bennington今年七月自殺身亡。他的遺孀其後上載他死前兩天的天倫樂片段,證明重度憂鬱的人也可以令親人以為大家還會一直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