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任:雲門舞集《稻禾》:以稻觀地

王越任:雲門舞集《稻禾》:以稻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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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夏天往台東跑了兩次。七月是第一次去,難忘東部海岸線的尉藍,卻更不甘心錯過了池上黃金遍野的稻田,那時收割完的田地剛插上新秧,青青綠綠的顫抖風中,多的是泥濘,十月中再次重訪,地裏已長出一片米稻,金穗迎著和風,吹起一陣陳黃金波浪,農民遙指田的另一邊,告知兩星期後池上的秋收稻穗藝術節會有張惠妹來表演,工人正忙著搭台。去年雲門舞集正也是在這田裏演出林懷民老師新作《稻禾》,聽說其間綿雨霏霏,雨後煙雲輕纏山巒,舞者在豐收的田地上向土地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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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年,《稻禾》終於在港演出。當然,劇場演出跟田裏的氣息終究不同,多媒體重現了景像卻未能重塑風吹雨打這些身體跟大自然親密而無形的接觸。然而,在這個以土地為材的作品裏,林懷民所架構起的土地意象並不單單是腳下的泥地,而是包納了風、水、陽光還有火這些組成一切有機體的元素,正如一行禪師說過「( 食物)當中包括雨水、陽光、土地、空氣以及慈愛」。而《稻禾》正是藉著微窺稻米以一瞥萬物生化的宇宙宏觀,呈現了分離重組各種生命元素,稱之為「土地」的空間,每個元素在不同的章節中各顯質感,如〈泥士〉的粗糙,〈風〉的多變,〈陽光〉的輕柔,既有我們想像中的美好,亦有我們想像以外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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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寫他的稻米情結,說「米」總是在他的作品中反復出現,在《薪傳》和《流浪者之歌》中,林懷民探討生活,探討生命,但《稻禾》則是體驗多於思考。比起雲門的其他作品,《稻禾》非常單純直接,編舞者只是率真地呈現由土地滋潤而生的一個生命過程, 以其對土地抱有的關懷真摰之情,再加上美學的鍊治,把形體動作如太極、武術化作藝術。觀者可以不批評,不探討,只須如實從舞者柔剛並重的身體語言中體會一生一滅,一動一靜,一喜一悲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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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禾》全劇以客家山歌,詠歎調,及日本太鼓作伴奏,減去浮華裝飾,回歸樸實。呼吸是太極重要元素,舞者的呼吸,以及身體跟地板接觸的微妙聲音,在沉靜的伴樂下漸漸凝聚、浮現,並融合成伴奏的一部份。〈泥士〉既是全劇首章,也是生命的初始。獨舞者氣提丹田,再發勁下墜,腳踏地板,不斷重複動作,隨後身裹素色長裙的舞者陸繼加入,生命的氣息在沉而有力的節奏中在一開一合地傳遞開去,有如種子發芽的旺盛生命力。舞者的呼吸如是者貫穿全劇。無論是在〈花粉 II〉時享受雌雄結合之歡,或是在〈火〉中受苦時,一收一放的氣息時刻刻提醒觀眾呼吸跟生命之不可分離,也是對生命的覺醒。由此亦可見,林懷民並非硬搬太極動作強砌入舞蹈,而是以太極的一呼一吸,一收一放盛載舞蹈,以舞蹈昇華太極,也許正如他所本人言,他並沒有刻意地放入太極。只是太極「天人合一、萬物皆化」思想,跟其舞作所展現生命的二元變化,實在是不謀而合,把全劇的觸感變得更為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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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終,有林懷民的分享環節,席間一位雍容的女士發表感想,大意是「香港沒有農田,所以我們都(食而)不識米」。這原有讚美之意的一席話,聽起來卻令人耿耿於懷,尤其「香港沒有農田」一句,實不知該如何理解。想起終章之時,女舞者拿著藤條緩緩在滿目蒼桑的土地再而立起,藤條如一抺劫後餘生,搖曳殘全的稻穗,土地在這女士眼中或已成此一憑弔意象。香港農地需少,卻未至於沒有,但在可耕之地消失前,於人們的印象中或早已不存在。實體的土地不會消失,但正如前文所述,有機的土地乃天人共存的空間,孕育我們生命之需。土地展現的是一種普世價值,我們的土地用在那,我們所珍而重之的東西也在那。而土地也是普世紛爭,人和人的,人和自然的。雲門的舞者說,在池上的大自然下起舞,人不過是配角罷了。是的,土地沒有人了,也會長存下去,但人離開土地就沒法生存。但願藝術,或所有能被人所理解的媒介,能喚醒我們對身邊一切的無知與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