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專業議政已經過氣——新一屆議會展望

立法會選舉之後,一口氣4個星期,寫了7篇數據分析,本來要寫還可以寫更多,但在節奏急速的香港社會,選舉過了一個月就已經像有點過氣,再寫下去似乎有點落得明日黃花的感覺,所以這個系列還是在這裏擱筆,最後一篇寫寫我對新一屆議會的展望,以此作結。

立法會還識不識得立法?

新一屆議會的最大特色,就是一個「新」字,因為無論是民主派還是建制派,都大幅度進行了新老交替,泛民有劉慧卿、何俊仁、單仲偕、梁家傑主動退役,馮檢基、李卓人、何秀蘭被動墮馬;至於建制派,就有譚耀宗、曾鈺成、葉國謙、陳鑑林、陳婉嫻、田北俊、劉皇發退下火線,這批議員,除了梁家傑之外,都有近20年議會經驗。現時餘下來有超過20年年資的資深議員,就只剩涂謹申和梁耀忠兩位,排第三的是16年的張宇人。至於議會新人則有高達26個,佔議員總數近四成。

更讓人擔憂的是,在選舉論壇上,一些新人對政策和議會的認知程度,讓人吃驚,成了很多人茶餘飯後的笑柄,但無奈的是,單憑政治靠山,又或者擺擺政治姿態,卻又已經足以讓他們當選。結果便是,令人不禁憂慮新一屆議會的議政水平,以及監督政府的能力。我還記得在開票當日,在點票中心的一個笑話,是有記者打趣問我,說新一屆議會還識不識得立法?面對如此的黑色幽默,我只能報以苦笑。

當然,我不是說,政府若然明目張膽,霸王硬上弓的推動一些苛政,議會不懂得反抗;要擔心的反而是,若然政府使出陰招,企圖暗渡陳倉的話,議會還有沒有足夠的警覺性,會否因為經驗幼嫩,而讓對方輕舟已過萬重山。

「Bill王」已成絕響

舉個例,現時記者若然要找人評論房屋及地政規劃等細節,會發現議會中「熟書」的議員已經買少見少,「渴市」到一個地步,甚至要找業已退下火線的李永達,可說是禮失而求諸野,李永達反而成了「民間議員」。

再舉個例,很多資深政圈和媒體中人,都會懷念昔日立法會的「Bill 王」(法案審議之王)夏佳理,他對法案審議工作的熟悉和認真程度,議會中無出其右,常常能獨具慧眼地挑出法案中的問題。不錯,夏佳理是一個建制派議員,但不單是建制派和官員,就算是民主派議員,對他也心悅誠服。撇開其政治立場,他對議會的知識和態度為他贏得別人的尊重。

但我相信,新一屆議會中不「熟書」的議員,只會更多。

「姿態政治」取代「專業議政」

今天「姿態政治」流行,「專業議政」凋零,也不能完全怪民主派,這是九七後議會空間被《基本法》大大擠壓的結果,例如,九七之後,基本上已經再無「私人法案」可提。

更甚的是,過去4年,建制派仗賴人多票多的優勢,在議會內每多大石壓死蟹的做法,讓認真和專業的議政,變得像「對牛彈琴」,而大家亦對議會已經失去了信心和耐性。最讓人印象深刻的,當然是吳亮星主持財委會時,霸王硬上弓要快快表決的醜態。一而再再而三粗暴主持會議的後果,就是讓激進派振振有詞的斥責,專業議政就跟「和理非非」一樣,「膠」得可憐,反而成為笑柄,漸漸失去市場,尤其是年輕人的市場。

相反,今天,想想噱頭、擺擺政治姿態、喊喊漂亮的政治口號、裝出優雅的政治身段,更易換來網民的喝彩聲,甚至贏得選票。因此,未來4年政府要面對的,很大可能將會是如此的議員和議會。

亦因為如此原因,雖然很多候選人在選舉時,都打出「重啟政改」這點政綱,但我個人對這方面感到十分悲觀,對新一屆議會在與政府達成政改協議這方面,不存厚望。

原因除了之前談到的「姿態政治」之外,新人充斥的另一個後遺症,就是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可以站穩陣腳,不要冒險犯上「政治不正確」的錯誤。缺乏可以一錘定音的政治領袖,不會讓政改談判有何石破天驚的發展。

「講法律」再非民主派專利

以往談到議會中的律政精英,大家總會想起民主派如李柱銘、余若薇等大狀,為捍衛香港的法治、自由、民主,而在議會中雄辯滔滔,似乎講法律一向是泛民的專利,但新一屆議會的情况卻可能完全逆轉。

新一屆議會中有法律界背景的民主派議員,只剩下涂謹申、郭榮鏗、陳淑莊、楊岳橋4人,且已經沒有如昔日李柱銘、余若薇、梁家傑等當過大律師公會主席這樣的重量級人物;反之,建制派卻有梁美芬、廖長江、謝偉俊、張國鈞、周浩鼎、容海恩、吳永嘉、何君堯多達8人,陣容對比完全扭轉過來。

事實上,建制派和中聯辦想加強他們議會團隊中的律師陣容,可謂清楚不過,因此,民建聯不惜冒着引起黨內分裂的危險,都要以張國鈞來取代鍾樹根,之外還再加上一個周浩鼎;中聯辦過去栽培的「契女」、「契仔」梁美芬和謝偉俊,今屆栽培的容海恩和何君堯,一樣全都是律師。近日更聲言會在立法會中成立「建制派律師團」,相信這是為未來議會中連場硬仗,尤其是《基本法》23條立法,作好準備。往後,民主派未必再能掌握議會中有關法律問題的話語權。

會更難還是更易應付?

對於特區政府來說,究竟新一屆議會是否更難應付?答案是「Yes and No」,說是亦可,說非亦可。

因為,一方面,官員將面對一班姿態上更強硬、更怕被人標籤妥協和投降、更不喜歡談判、更加慣性說服不的議員,因此政治上對立、僵持,以至衝突難免;但另一方面,在資深議員幾乎全退、新人充斥、欠缺議會經驗和知識、法律人才凋零、專業議政不再受到重視的情况下,會令反對派在議會中的戰鬥力大減,與官員周旋時更易被「耍」、被打發,未必能在立法過程發掘出「魔鬼在細節」。

因此,官員可能要在政治、宣傳、輿論戰上,絞盡腦汁和反對派周旋,但反而在政策和法案內容具體細節的專業層面,受到的挑戰和壓力反而較小。

向方約恆致意

最後,謹借這裏向李卓人的議員助理方約恆致意。方在這個崗位已經20年,是就我所知最資深的議員助理,也是無人不識,當記者(也包括我)遇到議會裏不明白的問題和細節時,都會詢問的公認「議會字典」。九七回歸前,他曾經以近乎一己之力,到英國找專家學者幫忙,草擬了異常複雜、有關集體談判權的私人法案,並獲殖民地末代議會通過,但後來卻遭臨時立法會廢法,但這始終是一難能可貴的個人成就。

方約恆可說是專業議政的典型,他從港大畢業後,把20年的寶貴青春奉獻給枯燥但重要的議會工作,在很多勞工議題的立法上,立下汗馬功勞。但可惜,俱往矣!隨着李卓人步下舞台,他也要離開這個崗位,或許新世代的政治,再不需要這樣的「人才」,只能嘆一句,他,以及我,可能已經屬於過氣的一代。

希望「方公子」能找到他繼續可以發揮的新崗位。後晚消夜容我敬你一杯。

〔2016年立法會選舉評論系列之八(系列完)〕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9月29日)

系列文章:(除本篇外,本系列文章皆由蔡子強與陳雋文合寫)

一:立法會選舉結果初步評析

二:北京要謹防有人在選舉報告中謊報軍情

三:今屆選舉「樁腳效應」續減弱

四:各大政黨不同階層得票率剖析

五:分區配票的成效

六:超區配票剖析 兼談王國興輸在哪裏

七:容海恩和何君堯的得票模式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