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毛澤東遇上六四事件

各位讀者見到上面這個標題,大概十居其九都會先入為主地以為筆者嘩眾取寵,居然在一份著名的知識分子大報上惡搞穿越,玩弄歷史,欺騙世人,應受唾罵,對吧?不過筆者相信只要論據充分,何妨暫時拋開正統史學,在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基礎上,多角度分析研究爭議性問題,擺脫沉悶的線性思維,為血腥沉重的血淚史注入一點活力與新養分,相信反而有助於回過頭來,進一步看清主流歷史的對與錯。這總比因為27年前那段歷史太沉重血腥,認為與身處的時代格格不入,缺乏興趣繼續關注,從而令當權者鬆一口氣,要來得有意義吧?

「忘記歷史,意味着背叛」。「一個忘記歷史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民族」。對於陸續有人一朝得志,忽然忘記,又有人不斷宣揚,要求新世代主動跟27年來偉大的民間抗爭運動及其歷史切割,不應再用傳統無意義的方式悼念民主先烈,以此作為世代交替先進性的標誌,來彰顯其本土自主意識的獨特,那請先讀一讀上述兩位先哲的金句,再從普世價值和人類良知的角度,獨立分析、撫心自問,自然就不會人云亦云。

今年是毛澤東去世及其領導的文革結束40周年,而八九民運和六四事件發生在這之後13年。所以在現實世界中,兩者當然不可能在同一時空中相遇,由毛澤東決定這場自發民主運動的結局。但不妨從毛的性格及其講過、做過的事,去研究毛、鄧二人,在對待群眾運動時的手法,到底會否相同?

毛害怕一開槍萬劫不復

2015年4月24日,筆者在本報神州論壇〈牢記六四 毋忘四五〉一文中,已簡介了1976年四五天安門事件民主運動中,毛澤東只是下令北京市革委會主任吳德負責清場行動。面對200多萬聚集民眾,官方只動用1萬名首都工人民兵、3000名民警、1600名北京衛戍區步兵。以銅頭皮鞋、皮帶、木棒作武器,抓獲388人,拘捕了其中十分之一人,打傷了數百人。其間沒有人帶槍,當然由始至終未開一槍。

這是偶然的嗎?非也,早在1950年代反右運動,其實已提前反映出毛澤東將會在19年後結束事件的底線。他當時的講話就是最好的證據。1957年1月毛在內部講話中曾警告說:「不要輕易使用武力,不要開槍。段祺瑞搞的『三一八』慘案(作者按:筆者在去年4月3日本報神州論壇〈段祺瑞侄孫(六四)被殺 成大時代縮影〉一文,已嚴肅否定了這一以訛傳訛的主流說法),就是用開槍的辦法,結果把自己打倒了。我們不能學段祺瑞的辦法。」這段話清楚表示毛尚有自知之明,十分害怕一開槍萬劫不復,從此威信掃地。他認為黨外勢力就是要逼他走這一步,所以絕不能上當。還有沒有更早的證據呢?當然還有。

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

在《炎黃春秋》前社長杜導正所著《趙紫陽還說過什麼?》有云:「1990年9月27日上午,蕭克一位秘書對他說,去年六四時,蕭克等7位老上將上書中央,反對開槍鎮壓。那時我們在蕭克身邊,七上將上書後,仍有幾位上將來電要簽名。我們答:你們自己上書吧。蕭克在旁補充說,王平也上書了,是單幹。他說,事後李先念給張愛萍打電話,說國家已到生死關頭,不開槍不行。張愛萍答:我沒感到什麼生死關頭。以後王震打電話給張愛萍批張上書事。張答:我是接受歷史教訓的。東北解放戰爭時期,老百姓哄搶我軍繳獲的軍用物資。我們急電中央,請中央指示能否開槍。毛主席答:你們這是要中央承擔開槍的責任,辦不到!要不要開槍?你們自己決定。這位秘書說,蕭克上書後,心情非常沉重。6月3日夜聽到大街上槍聲大作,蕭克難過地說:這下完了!以後兩餐飯吃不下去。」

這一段既有歷史,又有歷史中的歷史精彩內容,進一步把毛在建國後反對動用軍隊向人民開槍的歷史加以旁證,並把時間再前伸到約1948年建國之前。為什麼他在這一點比鄧小平英明?也比鄧小平害怕呢?原因在於毛的封建帝皇思想比鄧嚴重得多,對中國歷史認識也深刻得多,至死前仍在看《明史》、《二十四史》,自然明白中國歷史遍佈農民起義,明白農民這樣的水能載中共的舟,亦能覆中共的舟,所以才不敢向人民開槍,更遑論動用坦克了。

精於借刀殺人 更具封建色彩

但毛不直接開槍,卻精於借刀殺人,文革中發動工農和學生鬥垮官員、知識分子和右派,更具有封建色彩。故此兩人處理群眾運動孰優孰劣,實無從說起。只能說毛若能活到六四,天安門應該真的不會死人,但事後大規模監禁、批鬥、勞改,情况不一定更好。至於傳聞雨傘運動中,當局沒有開槍的原因,其實上面已多少能找到答案。不過如果勇武抗爭是把成功寄託在這樣的浮沙之上,只能說太天真太儍。還是那一句,要抗爭就要知己知彼,先好好學習中國古今歷史吧。自以為跟歷史劃清界線,文革早已發生過,結果就是被毛澤東利用了10年。希望下一個10年不會這樣。

作者是澳門時事評論員

原文載於2016611《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