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四代人 成為家長

當第四代人 成為家長

年近三十,身邊愈來愈多人成家立室。前陣子跟新婚數月的友人見面,才曉得他已在考慮生兒育女的問題。同代人之中,他算是(或將是)典型的港式中產,經濟穩健,不愁衣食;因此他糾結的,不是「生定唔生」;而是「生完,應該點教?」可惜我沒有生仔的經驗(「被生」倒試過一次),無言以對,唯有豎起耳朵,放大瞳孔,裝出「深表同情」的樣子。

然後到了這幾天,我的耳朵和瞳孔又有反應。事緣小學家長們群情洶湧,努力爭取撤銷TSA。出於好奇,我加入了有關的網上群組,看到一班熱鍋上的螞蟻(又名「家長」)爭相留言,控訴孩子被迫成為功課奴隸,婉嘆子女(的童年)被考試就此活埋。那份肉緊和痛心,即使隔着屏幕,誰都依然感受得到。

但在同情以外,我也好奇。就如呂大樂所說,香港家長不一定是好人。眾所周知,他們是直升機,又是怪獸;他們不是成龍的粉絲,但問起願望,個個都說望子成龍;他們少讀孟子,卻自動自覺化身孟母,搬屋信教以求考入名校。這些年來,在媒體鏡頭的聚焦下,大眾甚至早已見識過香港家長們的鐵腳(一星期帶子女參加十項全能興趣班而面不改容)、手踭(為搶到名校、補習社的位置而不遺餘力)、死纏爛打(對老師、對學校、對人家的子女)。

「不是善類」,向來是許多人對「香港家長」的第一印象。在大眾心目中,家長們主張考試,篤信補習,以為勤奮向學是做人唯一目標,認定考試肥佬人生會馬上玩完。為此,他們不介意在運動場興建前已在起點線前排隊,更熱中把孩子置在熱鍋上,然後煽風點火放柴枝,希望他們被烈火冶煉成真金。這樣看來,今次家長們結集發聲,仰天長嘯,爭取撤銷TSA,甚至打出「還孩子童年」、「別讓他們成為功課奴隸」兩張無敵底牌……此情此景,其實不很「香港」。為何有此轉變?我好奇。

最表面的原因有兩個。第一,網絡發達。在網絡年代以前,「做家長」是一件頗為私人的事。有的家長會在接送子女放學時聊上幾句,交換心得,但其餘的大多各自掃雪,各簽回條。但自從互聯網興起,討論區成為親子王國,社交平台上天天都是家長日。這次家長們義憤填膺,反對TSA,多少也因網絡上、群組內流傳那些(大學式)小學練習。因為網絡,有共同煩惱、共同敵人的「家長」,由個體進化成集體。

第二,物極必反。家長變,可能因為社會也在變。以前電視的兒童節目真的有兒童在看,現在的小學生下課下班(補習課和興趣班)之時,太陽早已下山,電視已在播台慶劇。過去十年,香港地學習風氣愈來愈扭曲,學童們的壓力也愈來愈大。看着心愛子女的眼鏡度數和功課難度每天加深、娛樂和笑容逐日減少,再望子成龍的父母也於心不忍。TSA,只是觸發家長集體反彈的一條導火線。

但更深層的原因還在後頭。很少人察覺的是,「香港家長」之所以出現轉變,全因「這班家長」和「那班家長」根本不是同一班人——他們來自不同世代。過去大家眼中的典型港式家長,大多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二代香港人。這班戰後嬰兒於成長過程資源匱乏,缺乏選擇,為改變命運,攀登社會階梯,唯有在考試制度或勞動市場裏競爭出頭。他們考過異常殘酷的升中試,深知考試是競賽更是戰爭,而生存最佳辦法是早日裝備,盡快應戰。因此到他們生兒育女的時候,出於關心,便灌輸觀念,身體力行,為孩子打點一切(由學英文拼音到大學揀科),以最高效率(如孟母三遷)達至最終目標(維持上一代的社會階層)。

因此,這班家長的子女——即是第四代人(出生於1975-1990年),自小已意識到「求學不是求分數」是本世紀其中一個最厲害的笑話。這一代人看似物質充裕,實質大部分時間與考試、功課、補習、突擊測驗糾纏搏鬥,由小一到中七,從不間斷。他們有的喜歡讀書,有的不,但為了不被父母責打(而非出人頭地),只得唯唯諾諾,埋頭苦幹,考好人生每一場試。

一眨眼,三十年過去了,這班第四代香港人熬過考試,穿過現實,長大成人,然後愈來愈多人成家立室,又生兒育女。是的,第四代人不少已經為人父母,他們開始流動,擔正成為「香港家長」的主角。於是最令人頭痛的問題終於來臨﹕「生完,然後點教?」

第四代人不是沒有想法。深知自己的父母(即第二代)以往從沒任何育兒理念(「總之讀好書就得啦!」),但正因如此,他們變成家長後,才更自覺地尋找一套合適的做法;他們比以往哪一代家長都明瞭何謂parenting style,更努力上網,吸收知識(如食物安全問題),學習理論(不同的attachment style)。他們在「求學不是求分數」和「聽聽少年心底夢」的廣告薰陶下長大,對於親子關係和兒童成長都有頗理想的一套想法,當中有很多(包括未有生仔經驗的)甚至把某些說話倒背如流:玩耍最重要、名校如浮雲。

到具體實行呢?這班新任「香港家長」卻發現異常矛盾。一方面,他們準備避免重蹈覆轍,走上當日父母的路。他們真心希望孩子是孩子,童年是童年。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發現當日父母所為不是毫無道理——尤其在競爭日益劇烈的社會環境之下,要保持正常心原來極不正常,對今日孩子仁慈似乎是對孩子將來殘忍。他們不像第二代人般不加思索,催谷學業,但在「功課奴隸」與「天真孩子」之間怎樣達至平衡?他們不懂,又或者,現實根本並不容許。

第四代香港人成為家長,是當下TSA爭議吵得沸沸揚揚的原因。不難想像,若在以往,就算TSA練習如何艱深,功課壓力怎樣沉重,當年的家長也未必會高聲反對——像升中試和學能測驗,當日都難引來群情洶湧、全民聲討。或許當中有網絡年代的因素,或許如今學童壓力大上許多,但最核心的差異,還在家長本身。

如今最為TSA勞氣、最「不願小朋友成為功課奴隸」的家長,許多都是三十多歲——正是第一批「為人父母第四代人」之中最年長的一批。作為家長,他們煩惱,他們掙扎,他們反思。而這一次對TSA,對第二代精英悉心構思的考試制度、操練文化說「不」,正是他們所踏出的第一步。當然,齊聲反對,是否就能迫使政府低頭,這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這只會是第一波反響,當愈來愈多第四代人成為家長,這些對教育制度的反思也會愈來愈多。

而這當然是好事——又有誰希望香港的下一代盡是考試機器、功課奴隸,永遠甘當熱鍋上勤力攀登社會階梯的一班螞蟻?反對TSA只是第一步,要撥亂返正,還孩子愉快童年,路仍漫漫。願新婚友人與有心家長豎起耳朵,放大瞳孔,一同糾結。

文:阿果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1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