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VE的意義:公民科教師的逆襲 文:LAO KA WANG

這篇文章,無論是支持接種流感疫苗的人,還是反對接種流感疫苗的人,都值得一讀。
要科學地討論疫苗成效,至少需要明白疫苗保護效力 VE 的意義,否則在專業知識被壟斷的情況下,公眾將繼續被專業人士輕蔑,卻無法查證專業人士所說的話到底是否可信。
這篇文章不像之前那兩篇,這是寫給所有人看的。看不懂數學的人可以直接跳到【結論】和【後記】,嫌文章太長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

先導知識

關於疫苗研究,常用的指標是VE值,是一個範圍由 -∞ 到 1 的數字,按道理應該是用小數來表達(例如 0.4709),不過醫學界通常會將之改為百分數來表達(例如 66%)。
雖然 VE 是機率之間的倍數比,用百分數來表示會有誤導之嫌,不過算了,他們還是會繼續這樣子用。
以下是臺灣衛福部疾管署的資料:

疫苗保護效力(vaccine effectiveness, VE)則依病例組和對照組中,已接種者 之勝算比(odds ratio, OR),利用 VE = 100% x(1 – OR)公式計算;勝算比並利用 羅吉斯多變項迴歸分析,校正包括採檢院所地區(北區、其他地區)、年齡(9-49 歲、其他年齡)、採檢年(2013、2014 年)等因子。若經計算之疫苗保護效力為負 值,則視該為無保護效力。

(資料來源: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 論文 《2013-2014 年流感季流感疫苗保護效力評估初探》
——————————————————————————————————–

如何從一群人的數據中取得指標?

我們知道,西醫最容易接觸到的是病人,可想而知不是病人的人,西醫不太接觸得到。正因為便於取得數據,所以才由病人入手取得數字。

根據 患某病vs沒患某病(a、b)、有打某病疫苗vs沒打某病疫苗(1、0),人分為4類:
a1 = 打了某病疫苗依然患上某病
b1 = 打了某病疫苗但沒患某病
a0 = 沒打某病疫苗而患上某病
b0 = 沒打某病疫苗也沒患某病

請注意,一種疫苗是對應一種病毒的,混合疫苗等於同時給你打好幾針不同的疫苗。因此這裡很強調「某病」這個詞。
將人分成這4類之後,就可以計算出兩個機率 r0(沒打某病疫苗的患某病率)和 r1(有打某病疫苗的患某病率),其計算公式如下:
r0 = a0/(a0+b0) = 沒打某病疫苗的患某病率
r1 = a1/(a1+b1) = 有打某病疫苗的患某病率
我們先取得這兩個患病率。

——————————————————————————————————–

患病率與疫苗效果之間的關聯

公眾想知道疫苗的效果,主要是看疫苗的 防疫率 = r0-r1。不過也可以用「接種疫苗後患病率變成原來的幾分之幾 = 已接種者之勝算比 OR = r1/r0」來看的。
如果打了疫苗之後患病率還變高了,那麼根本疫苗就是幫倒忙的吧?這時候 r0-r1 就是一個負數,r1/r0 就會大於1。
反之,如果疫苗有效,那麼 r0-r1 就是一個正數,r1/r0 就會小於1。
那麼到底用減法好,還是用除法好?
如果只考慮一種病毒病,我們其實知道患病率降低多少(即 防疫率)比較重要,這個時候用減法比較好。但由於不同疾病的患病率本來就不一樣,有些病本來就沒有幾個人患上,那個患病率簡直低到接近 0 啊,再減就更接近0了。所以減法本身也是有限制的。
假如我們要比較不同疾病的疫苗效果,那麼我們應該再用除法,看看接種疫苗後患病率降低了多少倍。這樣就算患病率再低也可以算出一個比例來了。
按著上述思路,我們可以設計出一種指標,既可以有減法的好處,又可以有除法的好處,那就是「減完再除」(廢話嘛)。這就是設計出 VE 的思路。

——————————————————————————————————–

VE 的意義

以下給出 VE 的公式:

VE = (r0-r1)/r0 = 1-r1/r0

由上式可知:

.如果本來沒人會染病,接種疫苗反而會導致一定機率產生這種病,那麼就是 r0=0,無論 r1 是多少,VE 都是 -∞。
.如果接種疫苗比沒打更易染病,即 r1>r0,那麼 VE 就會是負數。
.如果接種疫苗等於沒打,即 r1=r0,那麼 VE 等於 0 。
.如果接種疫苗可以降低染病率r1VE 的用法

看 VE 值並不能直接告訴你打完疫苗之後你的患病率從多少降到多少,不過假如你知道沒接種疫苗的的患病率 r0,那麼根據 VE = 1-r1/r0 這公式,可以推導出接種疫苗後的患病率 r1:
r1 = (1-VE)*r0

——————————————————————————————————–

再次詰問港大醫學院所公佈的數字

以港大醫學院在2018年02月09日的記者會所公佈的數字為例:

.總共收到的病患人數 = 1078
.接種流感疫苗依然患上流感 = 22
.接種流感疫苗但沒患流感 = 103
.沒有接種流感疫苗而患上流感 = 317
.沒有接種流感疫苗也沒患流感 = 636
.流感疫苗接種者患流感率 = 17.60% = r1
.沒有接種流感疫苗者患流感率 = 33.26% = r0

如果根據港大醫學院按年齡和按日期修正過的 VE 值 0.66,既然 r0 = 33.26%,那麼 理論上的 r1 應該是 11.31% 才對(防疫率為 21.95%),但實際上的 r1 是 17.60%(防疫率為 15.66%),也就是港大醫學院所提出的 VE 值比實際上理想得多,高估了疫苗對兒童的防疫率達 6.29% 之多。
簡單來說,就是你以為小朋友接種流感疫苗之後可以有 66% 的防疫效果,但本來小朋友頂多就是 33.26% 會感染流感,而其實港大醫學院想說的是接種疫苗後感染流感的機率會降至 11.31%,不過實際點算的結果卻是 17.60% 的人感染流感。
但如果切實按照他們點算出的病患情況,不經任何修正,直接就是香港過去兩三個月的兒童接種流感疫苗及兒童患流感的抽樣調查情況,所計算出來的 VE值 是 0.4709。
老實說,按照年齡和日期修正數據是無可厚非的,因為他們只是取得兒童的患流感資料,而且流感病勢一直在變動,他們卻試圖用 logistic regression model(台譯 羅吉斯迴歸模型)來估算整個香港的流感情況和疫苗效力。這是國際通用的公式,港大使用無可厚非。
可是,這樣的做法無可避免要將患者各有不同的年齡取代為「某個有代表性的年齡」,將患者各有不同的入院日期取代為「某個有代表性的日期」;而這個「有代表性的年齡」和「有代表性的日期」不知如何選定,實在有很大的操弄空間,可以在不必說謊的情況之下,給出一個很漂亮但未必能反映現實情況的數字出來。這也是我為什麼在之前的文章用「超英趕美」這樣的字眼來形容這個 66% 的緣故。
顯然,不同年齡層的人對流感病毒的防疫能力很不一樣,兒童比成人容易染病,老人又比成人容易染病。假如我們可以取得港大醫學院研究得到的迴歸公式和參數,那麼我們就可以立即算出 兒童、成人、老人 等不同年齡層的人的流感疫苗效果,這樣將更如實地反映流感疫苗的防疫效果,也更能說服香港市民理性地為兒童和老人接種流感疫苗。因此,筆者呼籲港大醫學院披露他們所得到的迴歸公式和參數,以釋除公眾疑慮,並能幫助公眾更瞭解流感疫苗對不同情況人士的效力。

——————————————————————————————————–

推廣

其實 VE 的概念可以推廣到很多其他有類似模式的領域上,包括傳播媒體、教育、社會工作、心理戰、宗教或政治信仰、品牌忠誠、傳銷等領域上,只差在這些領域有多少人能夠懂得 VE 這個指標的意義與用法而已。

——————————————————————————————————–

結論

一、VE 是衡量疫苗防疫效果的指標,本身是機率之間的倍數比,而非一個真正的百分比。
二、看 VE 值並不能直接告訴你打完疫苗之後你的患病率從多少降到多少,不過假如你知道沒接種疫苗的的患病率 r0,你就可以推導出接種疫苗後的患病率 r1。
三、其實 VE 的概念可以推廣到很多其他有類似模式的領域上,包括傳播媒體、教育、社會工作、心理戰、宗教或政治信仰、品牌忠誠、傳銷等領域上,只差在這些領域有多少人能夠懂得 VE 這個指標的意義與用法而已。
四、港大醫學院所公佈的研究結果是對全香港所有人的估算結果,但他們手上有的只是兒童這一年齡層的數據,因此這個估算結果反過來並不符合現實中兒童的流感疫苗防疫效果。港大醫學院應該披露更多研究結果,包括他們所得到的迴歸公式和參數,以釋除公眾疑慮,並能幫助公眾更瞭解流感疫苗對不同情況人士的效力。

——————————————————————————————————–

後記:「你哋班媒體人同埋專業人士唔好教壞我哋嘅下一代!」

筆者沒有叫人不去打流感疫苗,也不是覺得西醫沒本事,相反地筆者認為西醫是無奈被捲入今次事件的。
自從謝安琪錄音流出之後,香港輿論掀起一陣腥風血雨,鼓吹接種流感疫苗者用各種各樣輿論戰的手段,包括 抹黑、醜化、污名化、製造恐慌、打稻草人、混淆視聽、訴諸權威、訴諸無知 等各種謬誤,包括 上綱上線地指責不接種疫苗者「等同謀殺」,試圖使得 流感疫苗懷疑者 噤若寒蟬。一些評論員和網路作家不但對謝安琪或 流感疫苗懷疑論者 口誅筆伐,更有甚者開始叫囂什麼「科學霸權」,一方面貶抑社會大眾「一定無知,一定無能力理解科學」,另一方面試圖豎立霸權,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指點公眾「我站在科學那邊我一定正確,你沒有能力思考的了,信專家就對,信我者得救」,營造一種新的迷信。
運用這些輿論戰手段、統戰手段和洗腦手段,香港輿論漸漸屈服於「他們自稱的科學霸權」之下,所有懷疑者都被抹黑為陰謀論者。在港大醫學院記者會之後,連主流媒體和網媒都幾乎不再報導 流感疫苗懷疑者 的意見;相反地,連那些不熟悉科學為何物的作家都趁機出來抽水,試圖在看準形勢後站在道德高地,棒打落水狗。
要知道,科學本身需要懷疑才有進步,任何迷信,包括 迷信科學、迷信專業、迷信權威、迷信數字,本身都是不科學。即使迷信其他專業人士的那個人是鼓吹「科學霸權」的物理學家都一樣,只准自己迷信,不准他人懷疑,這種態度已經是不科學。
筆者實在看不過眼,香港社會居然有一群人自己迷信專業卻自以為站在贏家的一邊,而且還傲慢得自以為可以在輿論上恣意攻擊和侮辱其他持懷疑態度嘅人。
筆者提醒大家,懷疑者當中,很多人的態度都比那些網路欺凌者還要科學。
謝安琪的私人錄音被公開,最初仍有一些文章試圖指出謝安琪的個人權利和自由受到侵犯應予保護,但到後來這些聲音在公開輿論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她不慎言的指控,彷彿只要被稱為公眾人物就不能在私人場合表達個人意見。
筆者是澳門的公民科教師,看到這些找藉口欺凌別人的現象,實在猶如進入了初中一年級的教室;而這些人偏偏佔據了輿論的上風,這些「贏家」的態度恐怕會使得下一代年青人受影響,以為站在輿論上風就可以不理事實與道理,可以建立霸權、豎立權威去迫使他人屈服於自己的意志。在我們人類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多次專權、極權、威權的案例,每次營造新的迷信都會侵犯社會大眾的個人權利。這是公民教育的災難,文明開化的倒退。
假如我們還相信人類社會應該保障個人權利、每個人之間應該互相尊重,那麼此時此刻就有必要有人挺身而出,對抗那些正在建立霸權的人。要知道,專業人士的身份並不保證專業知識和專業態度。筆者正好是讀科學出身的,而那些建立霸權的人又正好指責他人是偽科學,那麼筆者就可以用科學的話語去挑戰那些借用流感疫苗議題鼓吹霸權的人。筆者嘗試用行動證明,懷疑論者的態度和知識可以不輸鼓吹「科學霸權」的人,至少能展開科學對話;筆者嘗試用行動向學生們示範,如何在重重建制的圍堵之下,仍然可以將在野的理性意見表達出來。
上一篇文章能夠引起迴響,引得港大醫學院 Prof Ben Cowling 現身並說明其研究方法,筆者已喜出望外,心滿意足,打算收筆。多謝 Prof Ben Cowling 不吝賜教,多謝一位金融工程師和一位心理治療師與我一齊研究疫苗效力指標背後的統計問題,多謝澳門方丈聯盟一眾方丈在筆者投稿無門時仗義刊登。
疫苗 VE 的意義,本來應該由醫學界宣導。現在要逼得澳門公民科教師越俎代庖,可見香港醫學界的經費何等不足、人手何等短缺,致使香港醫護人員無瑕將專業知識普及於公眾,使得公眾心存疑慮又無法尋得解答。響應港大醫學院梁院長卓偉在記者會上的呼籲,呼籲香港特區政府增加醫療經費。
最後,筆者呼籲在香港的同行,要教育學生何謂個人權利和公民義務;筆者呼籲有科學知識者,應該引導公眾理性思考而非盲目崇拜;筆者呼籲專業人士,應該推廣專業知識予公眾,在公眾懷疑之時應該向公眾解釋宣導,而非因專業身份而心生傲慢,對懷疑者口誅筆伐。

(戴頭盔:筆者非佛門中人,亦甚少聽過謝安琪的歌。筆者承認流感疫苗對流感有部份防疫效果。筆者並非道德無瑕,在炒熱話題時曾運用過一些傳播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