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一首

最近有點忙,因為任教的學校開學了,又多了一班高級文憑的學生,改卷需時、備課需時,所以寫文的時間也少了。

我在香港教學生中文,覺得現在香港學生在中文所欠的,不是辯才不是書寫能力,更加不是懶惰不勤力,而是古文的鑑賞能力。古文或許對現代人生活沒有什麼實質幫助,但古文其實是現代中文的養份來源,如果寫文章偶爾用四字成語、語出有典,既可精簡,又可表現出文學修養,何樂而不為?

兒子在日本人小學唸小一,已經是最後一個學期了。最近他每天在家裡唸《百人一首》(ひゃくにん いっしゅ),簡單來說就是他在唸鎌倉時代開始流傳的和歌,如果要比喻就像《唐詩三百首》吧?聽他唸,其實我不看字的話也聽不懂很多,都是古文;不過就算沒有音樂,唸出來都好像唱歌一樣。我問他:「你要背嗎?」他說:「唸得多自然也記得一點。あしびきの〜(開始自我陶醉在唸)」可是再問他知道那些詩的意思嗎?他說:「ぜんぜん〜」(完全不明白。)

他們的日文堂叫作「国語」(こくご)。除了教科書的例文,還有一些詩詞歌賦,另外還有書法。我之前還奇怪為什麼日本還有年輕人喜歡聽落語甚至看歌舞伎?原來他們的教育令他們的日語水平不限於生活、商務之用,他們還有能力欣賞古文之美。能欣賞日文的美,自然會對這個語言所盛載的歷史、文化感到自豪。

香港還在討論什麼粵教中還是普教中,後者的「最大」理據就只是:「背向祖國,所以要精通這種十三億人都用的語言。」我眼中這是沒有絲毫討論的餘地的,在香港用母語-即是粵語教中文是最自然和天經地義的事。語言從來都不只是功能性,不只是「商務中文」、「實用中文」之類(雖然這些也正正是我所教的),可是在功能性以外,我們是否也要重視語言另一個重要功能:就是民族、文化、甚至是歷史的載體。

下一代,說很流利的普通話,寫一些「方方面面」都很冗贅不過竟然還能傳意的商務文書,然後他不知道:「落街冇錢買麵包」是出自《帝女花》的「落花滿天蔽月光」;他不知道岳飛的《滿江紅》:「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重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恥、雪、滅、缺、血、闕,不只押韻,連情感都寄在那聲韻裡。

台灣人的中文很有詩意,為什麼?他們以國語(也是他們母語)學習中文,還是很重視中文的文學性,學生還要唸詩詞歌賦;反觀香港的中文教育,本已不重視文學,現在更要換上學生不熟悉的語言去學中文,那豈不是完全廢去中文之美嗎?粵語學中文的學生,就算不會背詩,但聽見詩詞時,還能以音韻去感受一點當中情感;要全體香港學生以普通話學中文,是要連那本來能領受的詩詞情感都要奪去,是要你失去粵語給你的文化根源。

學習普通話沒錯,但如果香港政府要迫大多數粵語為母語的學生以不是母語的普通話去學習中文,就絕⋅對⋅出⋅錯⋅了!可悲的是,全港有超過七成的小學,都是普教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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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作者網誌,圖片來源:Flicker User:Shin½ 「春過ぎて 夏きにけらし 白妙の 衣ほすてふ 天のか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