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亞:佐治雷米路的喪屍片係咩玩法?

美國導演佐治雷米路(George Romero)上周離世,享年七十七,多得他,喪屍片文化才能發揚光大,喪屍如果還未死晒,大概都要給他一個R.I.P.以茲紀念。是的,在佐治雷米路的喪屍片,喪屍是唔會死晒的,正如無恥的人一樣。

佐治雷米路拍過很多電影,其中六部喪屍系列片,橫跨四十年,定義了他一生的成就。其實,他拍的喪屍神作《活死人之夜》(1968),並非勁好看,起碼講人性講感情,不及韓片《屍殺列車》炮製得樣樣有。但「真‧喪屍片迷」並不太喜歡《屍殺列車》,嫌部戲太煽情,亦不符合很多喪屍片傳統的「遊戲規則」,例如會質疑喪屍邊有跑得咁快?雖然沒有人見過喪屍,但又知喪屍不會如此,究其原因,都拜佐治雷米路的「喪屍六部曲」所致。

「喪屍六部曲」包括《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1968)、《生人勿近》(Dawn of the Dead, 1978)、《喪屍出籠》(Day of the Dead, 1985)、《活死人地帶》(Land of the Dead, 2005)、《活屍日記》(Diary of the Dead, 2007)和《活死人地帶2》(Survival of the Dead, 2009)。很多所謂潛規則,都是從《活死人之夜》開始。

《活死人之夜》的喪屍,並不是一行埋來個樣就七孔流血,喪屍只是臉無血色,外表齋看,與常人無異。當然,由於影片是黑白,所以連「臉無血色」都不是太明顯。要怎樣來分辨誰是喪屍呢?第一場戲就有交代。故事講兩兄妹駕車去墳場拜老竇,哥哥有點輕佻,妹妹沒有理會他,而且渾身不自在,話晒在墳場,墳場一個人都沒有。

鏡頭前清楚可見,哥哥的恤衫袋插住兩支筆,好人好姐,為什要插兩支筆,一支筆不夠用嗎?看電影的時候,認定這是之後的「伏筆」,例如用來左右手連環插爆喪屍隻眼之類(但結果沒有),跟住,個天突然行雷,哥哥看見遠處有個西裝友在散步,他沒有理會,後來西裝友行到埋身,哥哥還要扮晒嘢丟下妹妹,結果玩出火!西裝友一手擒住妹妹,哥哥翻身想救人,已經太遲啦,西裝友原來是喪屍。

佐治雷米路在《活死人之夜》,率先設計出一種角色,令往後的鬼片、驚慄片也跟風,那就是「輕佻者」角色。總有一種人,會在看來很恐怖的地方,扮大膽,扮鬼嚇人,特別喜歡嚇女仔,然後嘻嘻笑。這種「輕佻者」角色,永遠都會死先,而且死得好慘。《活死人之夜》的輕佻哥哥,就第一個死,而且死得慘,慘在不是死於喪屍棚牙之下,西裝喪屍並沒有咬他,他是死於撼頭埋石,死因於一部喪屍片來說,完全irrelevant,亳不重要,亳無價值。

再「定義」喪屍行動姿態

其後,佐治雷米路再「定義」了喪屍的行動姿態,西裝喪屍一路追住女人,但追還追,喪屍其實行得ok慢,只是女人跑到跌跌撞撞而已。喪屍行得慢,行動也不協調,左擺右擺,但喪屍是強壯的,有突如其來的力氣。另外,接下幾場戲再充實了喪屍概念:喪屍喜歡追生人食鮮肉吸鮮血;他們絕不感到痛楚,就算身體嚴重受傷仍能活動;又無止境地殺人咬人吸血,不會疲倦,不會停頓;當然不會死掉,除非被斬頭,射爆頭或被挖掉腦袋。

佐治雷米路的喪屍片鮮有詳細交代喪屍之起因,總之有病變,有人咬人,然後就預設世界已經陷入喪屍危機。看「喪屍六部曲」,如果夠冷靜的話,會發現喪屍其實並不太可怕,行得慢,又沒思想,像一班蠢材。如果有槍、有武器,喪屍多數如武俠片中的蝦兵蟹將,一刀斬死一個,死一個當一雙。

而佐治雷米路也為人類設定了對付喪屍的簡易方法:真的不用死光槍、高射炮,有火就夠。喪屍怕火,例如燒着堆垃圾,喪屍就會彈開搵路走。或者最低限度,拎住火把都ok,但劃支火柴就不知是否可行,要問佐治雷米路。

既然有簡易辦法對付喪屍,為什麼人類總是逐個逐個死?佐治雷米路對此貢獻更大,因為,他假設了,人類是愚蠢的,人性的醜惡的。

好像在《活死人之夜》,女人逃走時,見到一輛車,走入車內,想開車走,正常呀,原來她沒車匙(咁走入去做乜呢?),於是她把車門鎖好,把自己鎖在車內。喪屍竟然又精到,識用石頭打爆車窗,跟住女人又走,見到一間屋,又跑入屋,鎖好門,又一次把自己困在內。喪屍之後索性班馬「圍」佢,死未。

諷刺人類掩耳盜鈴

喪屍片的人類,總是愚蠢的,把自己困鎖在一個地方,以為安全,但事實多數是令自己無路可逃。佐治雷米路這一設計,明顯諷刺人類,遇上危難,掩耳盜鈴,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地下,問題是沒有解決的。用今天的話語,即是人總愛裝睡,以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活死人之夜》的結局極度可悲,愚蠢的人類,醜惡的人類,是沒有出路的。就算救兵到來,只會當埋你是喪屍。

《活死人之夜》暗諷人性,《生人勿近》諷刺的範圍更進一步擴大,達到「批判社會」的效果。《生人勿近》人與喪屍的戰場,移師到另一大型「室內場地」——商場。一開始,世界又是充滿喪屍,幾個生還者包括特警,乘直升機逃走,之後,竟然逃入一個大商場。

他們把商場大門鎖好,然後嘗試狂殺商場內的喪屍,殺殺下,他們再發現,不殺喪屍也不怕,因為他們可以再逃入商場內的百貨公司,把門又關好,在百貨公司內又食又住,好不安逸。最苦是班喪屍,只能在玻璃門外「??吔吔」,無法咬他們一口。幾個人類最後點死?要靠另一班衝入百貨公司搶掠的電單車暴徒,搞一場人類鬥人類,也釋放了喪屍,全部「攬炒」。於是,另一神作《生人勿近》,諷刺人類醜惡,兼鞭撻資本主義社會、消費社會、功利社會,蠶食人心。

由此引伸,喪屍片之所以歷久不衰,長拍長有,有些無論拍到幾唔乎合邏輯,但觀眾一樣愛看,原因是,喪屍出沒反映了現代人內心的潛藏恐懼。市民對社會出現的大小問題,例如經濟大蕭條、政治大風暴,根本無力改變,於是透過打喪屍,打到佢哋爆頭,逃出生天,滿足想重掌命運的弱小心靈。

喪屍片迷嫌《屍殺列車》沒有跟隨西方喪屍規則,亂搞喪屍,但這部片有一點仍是跟隨佐治雷米路的,就是搞隱喻,隱喻五十年代南北韓內戰的歷史。從首爾開往釜山的列車,正是當年南韓政府敗走的路線。而其中經過大田站,有大堆軍人喪屍,勢兇夾狼,見人就咬,代表着什麼意識形態,大概觀眾都猜到了。

一次過看畢佐治雷米路的「喪屍六部曲」,是不會變喪屍的,但我期待的,是「第七部曲」——佐治雷米路死了,非常可惜。但他真的死了嗎?而不是像海牙喪屍傳說一樣,被巫毒教祭司從墓地掘出來,落藥施咒,變成另一個叫「喪屍片之父」的喪屍嗎?如果第七部曲故事,由有人發現佐治雷米路墓地被掘起開始,又如何?

文:皮亞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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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