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現實的深淵

英國導演堅‧盧治新作I, Daniel Blake(港譯《我,不低頭》),真實得令人心絞痛。誰曾跟官僚稍稍周旋過,都能從中辨認出那被折磨得不似人形的影子,是他、她、你或我。

現代人的尊嚴生活,需要的東西如此簡約:衣、食、住。但窮半生累積起來的一點基本,也可以輕易逐一失去。失去的過程像凌遲,讓人看清擁有原是虛妄。無差別的代號,去人性的機制,像齒輪一樣密密緊扣的運作,再現了卡夫卡小說主角置身的無止境循環。

人期望建立制度來保護自己的權利,但最後讓制度變成圈套把人重重圍困,卡住再卡住,問題出在哪裏?

堅‧盧治一如既往,直視現實世界每一顆運行的齒輪,嘗試檢視每一個卡住的環節,翻找出人的痕迹、人的可能。把這些攤陳出來,亮在日光之下,看看,只要有哪一個小節,不論是多麼微小的部分,只要稍稍鬆動一下、轉圜一點點,事情就不會往更壞的、沒有光所在的地方奔去。

八十歲的堅沒有放棄,他也仍決意要讓主角像他一樣戰鬥,向現實說不。片中的戰士,在已經所剩無多的時候,卻仍願意向更困乏更弱勢的人伸出援手,分享自己的所有,物質的、精神的。再周密的保障制度都不會是真正的安全網,只有人能互相庇護,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關懷、義氣,才能為社會形成安全網,保護每個人。不要以為這只是窮人之間的遊戲,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付出也不是為了萬一有需要的回報,而是拒絕讓自己成為輾壓在別人身上的無名齒輪,而是用偉大的人性來對抗非人的現實屠宰。

如果所有人都願意把自己還原為人,感受別人的呼吸就像自己的一樣珍貴,對別人的困苦也非無感,那麼社會根本不需要任何凌駕於人之上的官僚和制度。但正因這樣的失落和崩壞,真實的人總要繼續戰鬥,直至最後一口氣。

原文載於2016年12月25日《明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