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醉的true believer一代

偶有機會跟年輕人聊天,覺得他們很有個性。舉例:跟十個人聊聊,八九個認為眾人皆醉,一人獨醒;另一兩個呢?則不太關心周邊的事情,搭不上嘴。當然,覺得自己較為清醒者,不一定是活躍分子——他們提醒我,「花生友」便很典型及經常擺出「眾人皆醉」那種姿勢的。的確,跟他們聊天的一種有趣經驗,是談了大半小時,以為他說灑熱血是講自己,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對別人的要求。不過,反過來,也有的說話不多,也講不出什麽一套說法,但在現實中,他不多想便跑到火爆的衝突場面,成為群眾的一員。

一位年輕朋友解釋他是在「後2003」的環境裏成長的。以前,「戰後嬰兒潮」世代以及他們父母那一代人,雖然不一定是所謂的政治冷感,但每談到公共社會事務,多謙稱自己不懂,或將語調壓低一下,把話題所觸及的種種,可以跟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那可能是怕事,也可能是虛偽,但更多是知道這類交談會觸及立場、利益、觀念,需要小心處理,如無必要,還是拘謹一點為妙。

後2003的兩點轉變

2003年「七一大遊行」之後,社會上整個環境、氣氛都改變了。成年人的世界也跟着改變。兩點:一是特區政府及它所代表的秩序,失去了權威性。二是整個論述環境轉變了。以前公共社會議題是收藏起來的,現在是各抒己見:反建制的當然罵,但建制的也常罵。由從前小心翼翼,到現在「大鳴大放」,不是對或錯的問題,也沒有所謂的好與壞,而是這就是一個新環境。北京和建制派要檢討的是,為什麽沒有當特區政府權威衰落之時,做好意識形態重建的工夫(為什麼推「愛國論」失敗?為什麼「大國崛起論」在本地環境無法成為主導論述?),而民主派/泛民/反建制派也需要檢討,為什麽他們曾以「政治光環」為號召,而慢慢不再視為一股政治道德力量呢?

「後2003」的社會政治環境,可以看為舊有秩序的崩潰,也可視為一次文化政治能量的釋放,這視乎是從哪個立場、觀點來理解過去十多年來的轉變。但可以肯定的是,政治個體形成了。而有趣的是,這個政治個體很個人化——價值、道德、立場、態度很受重視,甚至是評價的標準。

這帶我們的討論回到初段的觀察:年輕人有那種「眾人皆醉」的想法,不足為奇。「戰後嬰兒潮」世代也自視甚高,甚至自覺是精英,意圖指點江山。不過時下年輕人並不一樣。他們絕少會自我形容為精英(那是禁忌,精英是百分之二百的負面用詞),但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較別人更為堅持,更不會離棄初衷,更不易妥協,更準備付出……更真。動機很重要,而在他眼中,其他人總是有點問題(由別有用心,到有可能放棄理想)。他們作出比較的參考重點在於個人化的因素之上——立場、動機、執著的程度等——而不是能力上的差異;他們對人懷疑,除了自己及很熟悉的一些人之外,其他人都會軟弱和中途放棄。

政治道德來自「不可為而為之」

他們不會像「戰後嬰兒潮」世代般覺得自己是精英,較其他人看得更長遠、更宏觀,於是可以(應該)扮演領導的角色。所以,他們不會要求發展出指導實踐的理論:對形勢有更好的掌握,對策略有更好的運用不能提升政治道德的能量;而事實上,政治道德的來源不在於對問題、矛盾的界定,也不在於預期的成果(所謂的成功爭取),而是「不可為而為之」。挫敗的風險更能提升感染力、呼召力,因為那才是對個人在立場、道德、投入、執著等方面的考驗。至於手段——目標的計算與評估,則是很典型「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機會主義本質——有沒有把握成功竟然會視為重要的考慮,而不是由終極關懷出發,追求徹底的改變。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會明白,為什麽「戰後嬰兒潮」世代的領袖,統統都是反面教材。他們明明是妥協,卻說成是長遠打算,又或者爭取短期成果;他們明明是貪生怕死,卻以什麼策略考慮、理論反思為藉口,迴避眼前緊急的形勢,不採取行動;他們明明不善於即時回應、衝擊權威,卻又批評別人盲目衝動;他們明明沒有什麼綱領、目標,卻把自己美化為什麽寸土必爭、長期鬥爭;他們明明沒有很鮮明的立場,同時又永遠講不清楚有什麽政治、道德承擔,卻一天到晚將別人的想法、行動套入自己的所謂傳統之內(簡而言之,抽水也)。

行動展示「信」 沒三思必要

如果「戰後嬰兒潮」世代是「馬基亞維利型」,則新一代人是「true believer型」。所謂true believer者,不一定指他們相信的東西更真,也不一定表示他們更真心相信自己所信的東西,而是他們強調「信」。信和釋出信的意思都很重要——要以行動來顯示信,要沒有反顧的猶豫,要表現出沒有再思、三思的必要,要勇往直前……。這跟「馬基亞維利式」的想法和做法,形成強烈對比。

這是對自己、對別人很高的要求。但這也有一種有趣的效果,就是我們現在時常會見到一些一個人的「儍勁」、嘗試、努力:一個人的慈善事業、一個人的NGO、一個人的社會服務等等,以一己之力和很純正的理念,懶理旁人如何看待,信念先行。這是道德的力量。

「戰後嬰兒潮」世代會擔心這是否螳臂當車,又或者恐怕得不償失,「true believer型」的新一代會覺得做了再算,行動最實際。前者思前想後,後者認為要立即行動。

「true believer型」的新一代重視感性,要把情感表達出來。這些東西對「戰後嬰兒潮」世代都是相當陌生的。

「戰後嬰兒潮」世代有他們的時間框架,但這對時下的年輕人似乎失去了說服力。「true believer型」的新一代要求:現在!立即!前者難以理解,覺得莫名其妙;後者批評:不要繼續迴避!

(三之二)

文﹕呂大樂

(原文載於2017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