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達人:光明之子 推動教會改革

陳韋安說他喜歡粉紅色,但不是一般的粉紅色。

如柏拉圖哲學中的form與substance的關係,那種完美的狀態,不是被實現出來的物質(substance),而是形而上的理型(form)︰「就像紅色本身很鮮艷很靚,粉紅色則是蛻變在此之上,更有知性的一種存在。」

如秋天的營火會上,第一口咬下去的棉花糖般甜軟可口。

三十六歲的他,是德國魯爾波鴻大學神學博士、建道神學院神學系助理教授,他寫神學,也講政治,面書專頁「神學是粉紅色的秋」有一萬八千多個讀者;原以為,和我相約在長洲山頂道22號神道院的陳韋安,即使沒有棟篤笑神父在四面台上的神采飛揚,也起碼是幽默慧黠,誰知道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個一臉沉鬱的慘綠中年,「我以為你是比較粉紅輕盈。」我說。

「我其實是有小小暗黑的。」他答。

原本粉紅色的訪問主題,一下子變成了黑色。

縱然粉紅個底也是黑色

陳韋安洋名叫John,來自John Lennon。John Lennon寫God,歌詞裏無數個「Don’t believe」,John Chan選擇相信;歌詞最後一句「I was the dreamweaver…But now I’m reborn, But now I’m John」,他有另一番領悟︰「我是 John,John Lennon是我成長的一個階段,但我的dream沒有完結,我已經重生」。

只是重生之前,他反叛,中學曠課,留長髮,迷戀樂隊Radiohead,追逐頹廢,喜歡的作品是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如無可避免的青春熱病,他也曾經質問生命的虛無:「覺得人生無甚意義,想到不如玩到咁上下,七七八八,索性死了算。」後來卻沒有實行,「因為信了耶穌,不過個底也是黑色的」。

因為暗黑底,所以不會,也無謂去假裝,「信了基督,變得不會虛偽,不會嘗試去假裝那種很開心很正面的狀態,某一種很stereotype的基督徒,而是赤裸裸去講出我想講的。」

人生都變黑,心眼偏更明明白白。二○○七年他赴德國讀神學,隔着屏幕看「香港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香港」,他揪心;二○一二年,有分別來自香港、台灣和內地的教友到他家中盤桓作客,談到反國教,三方意見之間充斥矛盾張力,他開始意識到香港將要面對因為中共因素而帶來無日無之的苦難,二○一三年學成歸來,原來只是打算在網上寫文章,讓艱澀苦悶的神學概念普及落地,落機一刻卻看見一個不一樣的香港。一年後傘運,社會撕裂,教會也無法倖免。

敏感,不讓他說太多

「看到有人嘗試在教會推動一些社會關愛的行動,教會卻未必准許,或者會有censorship;比如有個祈禱會,為着一些社會事情禱告,如警察暴力,最後傳道人覺得很敏感,不讓他說太多……」

新一代厭倦舊一套屬靈文化

自己的專頁也經常收到年輕信徒的inbox,說對教會失望:「也不單純是政治問題,更關乎的是教會自五十年代發展開始,舊有的那一套屬靈文化,新一代會對於多年來講來講去三幅被開始感到厭倦;他們在教會愈來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覺得回來無乜意思。」

眼看愈來愈多人,尤其是年輕一輩選擇出走教會,作為神學院老師,他認為教會必須要回應,尤其是佔本地教會八至九成的傳統福音派。

所謂福音派,來自教會中源遠流長的「政教分離」歷史,主張只去做靈魂的工作,即所謂的大使命,「講耶穌」、拯救靈魂,任何這事情以外的,皆不是教會首要目標,在今天的華人教會當中更是一個很強的主流思想。

宣講福音 也要行動關心社會

「一戰和二戰間,有個德國政治哲學家、法理學家施米特(Carl Schmitt),認為這二百年來民族主義和國家興起,將上帝的概念整走了,以前講君權神授,天子神所命立;近二百年沒有了,無論法國大革命或者無神論,也將上帝這個sovereignty、主權任命的概念剔除開去,於是政治神學便開始講番:『咁唔得㗎喎』。如果我們相信上帝國是完美,那這樣的完美狀態,和屬世國度中充滿政治醜惡和戰爭問題的不完美狀態有何關係呢?我們如何去理解這些問題呢?」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國更有所謂社會福音(Social Gospel),認為教會只做社會關愛便足夠,被質疑不務正業,不去宣講福音,是異端,陳韋安說那是極端例子︰「我覺得兩樣都要做;我仍然覺得教會不是純粹被政治潮流所拉住,不是民主便是上帝,但耶穌所講的愛仍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命令,因為愛,引發我們對政治的關心。耶穌正正便是走到貧困的人當中,兩件事不是二分出來的。」

神學達人:光明之子 推動教會改革

基督徒不能再獨善其身

作為神學家,他爬梳歷史,審視教會的前世今生,認為教會自二千年前耶穌基督復活,一直發展至今,尤其在今天的香港,教會幾乎無處不在,所以要思考的方式已經不再是如何增加堂址,如何增加人數,而要去思考自己和社會的關係,如何回應社會。「我這一代人便要做這件事」。基督徒不能再獨善其身,只照顧自己心靈上的聖潔,陳韋安開始在自己的專頁上寫社會事,如同性戀,他曾經有個講座,說教會與同性戀運動不應對立,被指離經叛道,在whatsapp群組中被窮追猛打。立法會選舉投票日前,他說如果建制派所得議席比上一屆多,便停止運作「神學是粉紅色的秋」專頁一個月,同時於中午時段禁食禱告,以示對香港局勢的忿怒、感慨和悲嘆,選舉後非建制保住三分之一否決權,他卻沒有半點感動,繼續思考上帝究竟與誰同在。

實踐自己要負的代價

笑言,「神學是粉紅色的秋」的原意是仿效沈旭暉,將學術平民化,卻遠沒有對方的精叻玲瓏,盡做吃力不討好之事,比如選擇留在原來的跑道——自己的娘家福音派教會,去推動改變。兩星期前,他在自己的專頁上決志,「三十六歲,上帝的呼召臨到我,改革福音派教會」。

「當下是覺得,更加知道自己要負什麼代價;我不斷在思考,我的一生裏面究竟想要做什麼。我是想在建制中爬上去?還是實踐自己想做的事呢?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做這件事可能會有什麼犧牲。」談犧牲,他欲言又止:「我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say yes,什麼時候應該say no。也知道了say yes和say no會有什麼後果。」

個個都是好人太簡單看事情

「如果你離開便沒有機會改變他。」路途遙遠,他走此路:「所謂老套點講,我愛這個地方。」

對抗也不是option,因為知道唔work,自己的太太便是好例子,「928放催淚彈那天我想出去的,她阻止。她會先入為主去想,警察是正確的,覺得政府、警察、秩序,和諧這些很重要,當然她之後也改變了想法;但她正正便是很傳統很乖的信徒,所以你明白他們不是錯,不是奸,教會最大的問題正正是個個也是好人,純粹是太簡單看事情,在傳統的文化陶造之下成為了很大的力量」。由是明白到正面批評,對改變沒有好處,反而會帶來傷害,要慢慢滲落去,不要「搞爛個場」。「是她提醒我,你想別人聽你說話,你首先要得到別人的信任。」

陳韋安和太太的性格南轅北轍,笑言自己一向反叛,不喜歡跟規矩按本子,why not掛嘴邊。大學時期讀哲學,批判思維「變本加厲」,曾經上學院莊,完成提名到臨要投票一刻,卻忽然退下來,原因是看不慣當時大學生的氛圍,一班人圍在一起談反全球化反迪士尼,「一個很美善的理想,但又似乎不太在乎如何去achieve;那時覺得很徒然,對我來說的alternative便是侍奉上帝」。

德國教會打開眼界

畢業後他選擇回到神學院,三年後再到德國深造,這七年間他更加開闊了眼界,明白了信仰是什麼回事。「很多人說德國是一個信仰沒落的地方,但其實整個社會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是來自信仰。德國的教會未必會用很多marketing或資本主義的手法,去令到教會本身好似好強大」。反觀香港教會活動五花八門,當地基督徒一星期只有一個聚會,便是崇拜,「教會可以很少人返也沒問題,他們不會將資源放在不斷去promote一些活動,反而會放到關心社會之上,德國每兩年全國教會一同討論時事議題,比如七十年代講反核、經濟倫理,或同性戀。」

那段日子,陳韋安認識了很多當地的神學生,言談間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自己是個福音派信徒,「大家都是基督徒,但原來對事情的看法可以如此不同。」

花巨款辦活動真的幫到香港?

回看香港的教會,一些從前理所當然的地方,他開始看出很多不對勁,「教會不斷去duplicate資產,比如用很貴價錢買新會址,以為福音便會這樣擴展了;變成一間企業那樣,但這樣的方法會不會本末倒置呢?這正正便是五百年前改革運動時面對的問題,當年路德改教,便是反對天主教廷賣贖罪券,籌錢建聖彼得大教堂」。今天沒有贖罪券,巧立名目的福音事工卻不少,「二○一七年我們有個超大型的佈道會,香港大球場裏面幾萬人坐在一起,花上千萬的錢,是否就真的幫到香港呢?離地的地方正正在這裏。」

判定現實主張參與

教會不接地氣,變成了一種受過教育的人的文化,一種潮流。「今日的教會,不斷promote福音,好簡單,信耶穌,十字架,得永生,將他變成一套劇,花很多錢去拍,但不代表等於傳了福音。」要將福音落地,他主張參與,近日參選十席基督教選委的爭議鬧得熱烘,有所謂「港式侯派」的意見指十席是小圈子,是黑暗的,任何基督徒或任何教會一旦參與,便是和屬世搭上,是一種試探,「參與本身便是一種罪。」

陳韋安卻傾向現實主義,他繼承了神學家Reinhold Niebuhr有關愚蠢的光明之子的論點。Niebuhr藉〈路加福音16:8〉:「因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較比光明之子更加聰明。」開展論述,認為面對奸狡和複雜的世界,光明之子為到實踐那個所謂的光明目標,不能墨守成規和單單計算自己做對或做錯,而是更聰明地判定現實,聰明地回應。

不只無罪更要走進去

然而陳韋安選擇的路從來不聰明,如那七年間他攜着太太到德國進修,拿着僅僅每月八千多元的捐助過活,牧養無人叩門的小教會,還要被爆格,電視機雪櫃被偷光,回港後在神道院找到份教職,大可以在長洲過他的隱世愜意人生,他卻選擇推動教會改革。光明之子要走進黑暗,縱然無力;早前他教書,播電影《驅魔人》,看到最後一幕,神父扯着被附身的女孩,對魔鬼說「take me, take me」,他當場淚崩:「因為講到那一種無力感,我們改變不了黑暗世界,但我們基督徒仍然要保持着那份承擔,不是簡單保持自己無罪,而是要走進去。」

「我會在黑暗裏面嘗試fight一些事情出來。」暗黑底的陳韋安說。顧城曾寫:「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陳韋安幽黑的瞳孔,深處透着光。

文:梁仲禮

圖﹕蘇智鑫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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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