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的吶喊

創新科技讓每一個人都可以發聲給全世界。但香港科技界本身卻傳播不力,他們柔弱的呼喊,鮮為人聞,窒礙了科技的發展。

過去兩星期可以說是香港難得的科技節,先有長達一周的「創新科技展」,請來了國寶級的科學家,緊接而來的是「邵逸夫獎」和「呂志和獎──世界文明獎」,都是香港頒發的世界級大獎。然後是諾貝爾得獎名單公布。雖然這兩星期創新科技活動頻密,但科技新聞仍然場面冷清。查看「慧科」本港主流媒體的分類新聞,這兩周內社會新聞共錄得5795條、產經新聞4236條、政治新聞3961條、娛樂新聞2551條。雖然是科技節,但科技新聞卻仍然只得709條。再看看所謂科技新聞,大部分是「騰訊控股盈利增長」、「金山軟件加快移動雲端業務」等科技股新聞。

袁隆平研究水稻 粒粒皆辛苦

我跟友人說要去理工大學聽袁隆平演講。朋友問:功夫導演袁和平?友人惹上了荷李活症候群。影像科技成就了荷李活,讓製片人可以在多媒體製作室足不出戶而製造出千軍萬馬氣勢磅礴的電影場景,但觀眾記得的只是荷李活而非科技。中外多家大學傳播系研究荷李活影片如何推廣科技的論文為數不少,但研究科技如何成就了荷李活,卻遍尋不獲。袁和平是荷李活,是娛樂新聞。袁隆平是蒼白的科技新聞。

袁隆平黝黑瘦小,像典型的務農人家。那年代長大的人多是身形細小,因發育時營養不良。但顯赫的世界功績,讓他成為「呂志和獎──世界文明獎」的3位得獎者之一。這位86歲的科學家在頒獎禮上用英語發言,字正腔圓。他在1964年開始研究雜交水稻,其後不斷取得突破,令內地可以種植高產水稻,解決了糧食短缺問題,實現了糧食安全。據他估算,國家每年因種雜交水稻增產的糧食可以多養活超過7000萬人,當中的技術更得到美國、巴西和印度等國家廣泛應用。

「每年養活多7000萬人」是什麼概念?國家於1950年代末期至1960年代初期經歷了大饑荒,餓死3600萬人。「餓死」這兩個字實在太沉重,故此官方稱之為「人口損失」或「人口變動」。中國大饑荒時因為天災人禍,稻米失收,糧食減產,時有飢民餓斃街頭。時值韓戰後數年,中美仍處於對峙狀態。美國間諜衛星已經可以根據高空拍攝而分析到中國稻米失收,於是隨即在國際糧食市場囤積居奇,在中國人民最急需糧食時,國際市場的糧食卻供應劇跌、價格飇升。以當時中國的科技認知水平,根本無法想像到科技落後會讓人家見到你全國缺糧,繼而戰略性地扣起食糧供應。

於是稻米增產成為保障人民生存權利而爭分奪秒的人權事業。袁隆平奔走各地研究水稻的育種,長途跋涉時甚至把水稻種子綁在身上以體溫育種催芽。「粒粒皆辛苦」之嘆,莫此為甚。

英美努力提升公眾對科技興趣

今天國家發展讓6億人民脫貧,科研的條件大為改善,科技水平亦大為提高。從以往的追蹤和仿效外國科技,到了今天可以開始與世界尖端科技並行,在個別科技領域甚至可以領跑。反觀香港雖然有一切制度上的優勢,而且能夠吸引世界一流科研人才,但創新科技發展的速度,遠遠落後競爭者,未能與時並進。原因之一是香港缺乏了科研的普及文化。

美國的科研撥款機構「國家科學基金」以及英國的高等教育界科研機構均在撥款的條款中,設有「公眾參與條款」,規定獲得撥款的科學家必須向公眾推廣其科研項目。科研的普及化於是變成科學家的指定動作,而非公餘時間可有可無的公益活動。這大大提升了科研的普及。英國不同城市每年都舉辦大規模的科學節,亦有全國性的組織,例如「全國公眾參與協調中心」(National Co-ordinating Centre for Public Engagement),專責推廣公眾對科研的認識和興趣。

美國則設有不同的全國性獎項,例如「AAAS Award for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鼓勵科學家和新聞記者推廣科技新聞。美國的「國家科學基金」更與娛樂業議會(Entertainment Industries Council)以及美國科學促進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結盟,透過不同的娛樂及民間平台以推廣科技。這些努力的結果,就是不斷提升公眾對科技的興趣和參與,讓科學變成日常生活話語的一部分。

香港在創新科技未能成「勢」

香港在推動以及推廣創新科技的努力,則頗為落後。上周(9月28日)國際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公布全球競爭力排名,香港下跌兩位至第9位,原因就是香港在創新科技方面持續落後。該報告指出香港在金融發展高踞全球第4,但在創新科技方面則排名23。香港的挑戰是如何從金融中心發展成為創新科技中心,因為創新科技是帶動經濟的火車頭。

要發展創新科技,單靠政府推動或企業推動都是不夠的。特區政府要成立創新及科技局亦拖拉了約4年,原因之一就是創新科技沒有形成民間氣候。這是缺乏了「勢」。20年前當「牛頭角順嫂」都在談納斯達克指數時,我們知道炒金炒股已經形成了勢。10年前當牛頭角順嫂開始在電台烽煙節目談民主選舉時,政治形成了勢。今天當我們的競爭對手都在談創新科技,牛頭角順嫂卻落後於形勢了。

創科界應視科技傳播為基本責任

香港在創新科技未能成「勢」,科技界亦責無旁貸。本港大學和科技界趣味盎然的科技故事取之不盡,令人神往。多年前我曾組織一組科研教授在主流報章開設一個創新科技的框框,教授們輪流供稿,有需要時我略加文字上的潤色,讓普通讀者易於理解。初期運作良好,教授們努力供稿。但其後教授們的新鮮感開始消退,又忙於研究,稿源不足。有些教授乾脆把英文的學術論文傳給我,要求我改為中文框框文章。科技框框於是無疾而終。

香港的創新科技界應該把科技傳播視為基本責任,而非志願的公益工作,讓創新成為牛頭角順嫂的日常話語。到時創新科技要經費要地要人才要政策支援,誰敢阻撓?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0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