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傳:《伴生》告訴我,何時放手,如何平衡

如果夠幸運,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階段──我們能夠看著父母踏入老年。看黃肇邦的《伴生》,依著他的鏡頭走訪三個家庭,看見不盡是這三個家庭面對的難題——無論生離死別,抑或生活的拉扯,同樣是很多人的共同經驗。

如何伴著父母走他們人生晚年的路,這是一個很多人不願觸碰卻又無法迴避的問題。只是沒有幾多人能夠逃避這個問題。紀錄片直接、溫柔,卻不減它的重量,把三個家庭的實況呈現,其實也是每一個為人子女的必然思考的課題。

當父母年紀老邁,伴隨的是身體退化,行動遲緩,毛病一個接一個,很多從前不多留意問題逐一浮現 ── 有人無法照顧父母,或時間不許可,或是資源不足,或是父母的身體不容許住在家中,很多人只得把父母送往護老院,期望他們(最理想地)二十四小時有專人照顧。

《伴生》所追訪的三個家庭,是導演做義工時認識的家庭:有大家庭(三代同堂)、有一家三口,以及也有單親家庭(母親與兒子),面對的問題有所相同,卻同樣經歷著家人年老,甚至離開的關口。

有的家庭,幾個子女,父母一方有事,各人承擔一些,縱然傷心,仍然能夠互相補足;有的家庭,獨生子女,一個人面對兩老衰退,在自己的生活與照顧父母的拉扯中,往往讓人心力交瘁。

這紀錄片談到很少人關注的議題,面對父母年老,不單是老人的問題,不是生活津貼、全民退保的問題,而是更貼身的,也更重要的——在這個城市,下一代究竟如何照顧上一代?

這個如何照顧上一代的問題,不是某一個人的苦惱,而是對整個社會的詰問:在這個生活節奏急速的社會,當工作已經佔了一個人生活很大很大部分,當人工有很大部分用以交租的時候,他/她究竟如何能好好照顧年老的雙親?他/她有沒有時間精神甚至資源去照顧多病的父母?

子女這一種努力不被看見,更多的視這為子女應有的責任,這自然是子女的責任,但是社會並沒有肯定這種努力,也沒有給予一個理想的環境——護老院的配套,長工時的問題,無一不影響。若然曾經照顧老人,若然有家人當中曾經有人長期患病,就知道那些時間是如何難過,如何讓人身心皆疲。

有一幕很感動的。陳小姐打算接父母去酒店住一晚,讓他們高興一下──看似很簡單的一個活動,單是安排已不容易。父母有病,要坐輪椅,要定時食藥,諸如此類的。她是獨生女,無法一個人同時照顧雙親,只得找來親戚朋友幫忙。這困難,不容易,尚算是偶一為之的活動;但是更多時候,她陪父母進出醫院,照顧父母的需要,就算很累,但不能不堅持。

小時候,父母照顧我們;長大以後,我們照顧父母。然而,怎樣面對這種照顧者 / 被照顧者角色的轉換,並不容易──何時放手,如何平衡,這是一種成長中最困難的學問。

《伴生》是一齣很重要的紀錄片,揭示了一個很多人都要面對卻又不多被人討論的課題。看紀錄片的時候,其實感觸良多,看著三個受訪的家庭,有時不自覺地代入其中──換了是我,我又會怎樣呢?我們都渴望父母安好,我們都想照顧父母,然而怎樣才能夠做好,這不是容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