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傳:《日常對話》Shall we talk,陪我講出我們從前何以生疏

客廳的一隅,一張長桌,兩張椅子,二人各據一邊。在鏡頭下,她們談著生命中不願再回首的過去。電影取名《日常對話》(small talk),輕描淡寫的,對話卻毫不日常──對於導演黃惠偵來說,這是一場準備了一輩子,掏空了所有而有的對話。

在柏林影展奪得泰迪熊獎最佳紀錄片,以為電影單純紀錄導演對「媽媽是同志」的後遺。同志媽媽,這一個設定早就顛覆很多人的想像,又或在很多人的家庭,這是一輩子的秘密,無法也不能將之宣之於口;然而,這一點在戲中被縮小,彷彿成為背景,沒有很多預計的前設,沒有奇異的眼光,沒有很多掙扎。當我們依著鏡頭,走進這個家庭,就發現有更多更多的問題,比這件事影響更深。

這是一場極為私密的對話。窺探著一個人,一個家庭的過去與現在。作為旁觀者,看著銀幕,聽著故事,看似有點距離,卻無時無刻,牢牢記著,這是一個人的生命,一個家庭確實的經歷,不是劇情片,不是來自編劇的靈感。若然把這一點記得,紀錄片中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分享,每一下動作,都是帶著無比重量。

為什麼要把這難以回首的私密對話紀錄,甚至拍為影片?導演在映後分享,最初籌備的原因,正是來自她與媽媽的隔閡。她們不是不說話,只是每日流於媽媽問「明天我煮什麼什麼,好不好?」之間的對答。同住多年,作為最親的家人,因著那些眾多不能說的秘密,一直無法進行有深度的對話。於是,她萌生拍片的念頭,藉著拍片為理由,意圖解開這些年沒有人願意提起的結。

這一個結,不只來自導演媽媽,同時來自導演,甚至是屬於她們一家。這一件事看似結束,各自開始新生活,只是靜心觀察,就會影響依然如影隨形。導演決定與母親進行那一場深度的對話,破除隔閡,也就是決意掘出這些年來一直埋在心底的種種,處理一直沒有埋口的傷處。

進行那一場世紀對話以前,導演花了一年時間訪問媽媽,走進媽媽的生活,甚至訪問媽媽的前女友們。看似很荒謬,困難的不是進入媽媽的感情世界,而是如何處理女人之間的爭風呷醋,但是從這班阿姨口中,她走進了母女關係中從來不能踏足的領域,從歷史中找到那重要的一點。

紀錄片展現的不是一個女兒如何與同志媽媽的相處,而是一個女兒如何跟媽媽相處──媽媽生命的傷口不盡是來自性傾向,她坦白沒有隱暪,而是來自她的婚姻,成就不願啟齒的黑暗日子,而那一段日子同樣在導演的身上留下痕跡。聽著導演娓娓說著媽媽與自己的故事,一步一步從來不簡單。

《日常對話》是一場治療(的開端)。以拍攝為由,導演把她與媽媽擺在不能回頭的單程路,進行一場又一場訪問,直至那一場傾心吐意的餐桌對話。透過對話,訴說埋於心底的一切,學習正視被提出被認的過程。治療是一個過程,掘出問題、接受過去,走向未來,但這自然不是一蹴即就,而時間與結果從不在導演。她能做的只是牽著媽媽踏出這一步,而因著了第一步,她們的關係就有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