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傳:《玉子》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了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奉俊昊導演的《玉子》(Okja)從入圍今年康城影展主競賽開始,還未上映(上架?)以前,就先引起極多爭議(如,電影必須在戲院播放之類)── 這是 Netflix 原創電影的第一次。

故事很簡單。從深山小女孩美子(安瑞賢)與從出生就被看成企業生產希望的超級豬(Super Pig)玉子的故事,談到肉食市場,談到資本主義,談到動物解放(沒有簡單的傾向一方)。

電影以「現在」為背景,從2007年開始至2017年,但故事的設計超出了「現在」,容讓故事有更多的發展──單是一隻超級豬的造型,就已經超越現實(製作團隊設計了超過一百份動物初稿);唯獨批判的一部分,卻是指著現今的消費與資本主義的社會,依然有力。

玉子由始至終是跨國企業的產物──超級豬是跨國企業 Mirando 行政總裁Lucy(Tilda Swinton)的計劃,以非基因改造的方法,解決世界糧食問題。超級豬被視為企業計劃的代言,在眾人的注目下,在世界各地成長。然而,撇開宣傳用語,牠的出生,牠的成長,為的是他日成為人類口中的香腸之類的肉食;而過程自然不如企業所宣傳的安全、人性、透明,背後牽涉的是讓人慘不忍睹的對待──強制非自然交配;強行從身體抽出肉條,以測試肉質等等,指向現在的動物養飼模式。

為了滿足已發展國家的肉食需求,這種非人性的養飼比比皆是。動物不被視為生物的一種,僅是用以滿足人類的食用要求,是食物,而這正正是美子與Mirando企業看待玉子最不同的一點──有想法能夠救回主人的動物 vs 在機器下等待被宰殺的食物。

電影呈現了三處相對的空間。第一,深山:這是美子與玉子生長的地方。那裡與世無爭,生活簡單,吃的是青茶淡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第二,城市:與「深山」相對。無論是首爾抑或紐約,同樣強調主流價值。於是,美子為了拯救玉子,是以另一種秩序衝擊主流,如畫面上所呈現的一人逆向地穿過上班的人潮;而紐約作為更大的都市,更是呈現一種消費主義,遊行,集會,試食,強調的是branding。第三,屠場:這個地方是特別的,是不被看見的,但也是與「城市」相對。這種相對不是關係上的迥異,而是是功能上的分工。住在城市居住的人(包括我們),那些興奮地參加遊行的人,對這個地方總是視而不見,只是享受這地方而來的食物。

若然第一個地方是烏托邦,第二個與第三個地方則是現實,在心理上被分割,實際上卻密不可分。在這個無辦法不食肉的年代,我們寧願聽見某某公司如何人道地對待動物,然後多花一元幾毫買一個安心。諷刺的是,企業看透了這種自我感覺良好,卻無法放棄享受餐餐大魚大肉的人──當動物解放團體打亂集會,呈現那些不應被人看見的畫面後,企業負責人Nancy(Lucy的孖生姊姊,同由Tilda Swinton飾演)沒有絲毫的擔心:當肉食的價錢降低,人們又會購買這些黑心工場的食物。也就是,說到底,誰會介意?

這也引回到電影最核心的一個思考:這是資本主宰的世界。強調資本的世界,沒有對錯,沒有感情,有的只是利益。每一個選項都是一次交易,那裡不是有理想有信念就能衝破的世界,而這正是美子在屠場上學到的功課。事實上,這也是我們很多人踏入社會很快很快就學識的功課。差別在於,往後你的選擇是什麼?

選擇同樣是電影其中一個重點。戲內的人,有著不同的目的,有著不同的走向──有從愛護動物至走火入魔的人,如動物博士Johnny(Jake Gyllenhaal);有從既有價值走到抗爭的人,如貨車司機Kim(崔宇植);有挑戰建制的抗爭,如Jay(Paul Dano)和Red(Lily Collins),也有在抗爭中迷失的人,如負責翻譯的K(Steven Yuen)。雖然我們無法憑一人之力改變世界,卻還是有不同的選擇──走向哪一邊,以及如何走。

無可否認,《玉子》的前半段相對平淡,也相當公式化;後半段卻一次又一次有著神來之筆,恰到好處地諷刺了商業社會。在殘酷的現實上,立在一個未完全絕望的想像中。值得一提的是,特技一流,那一隻不存在的超級豬,栩栩如生,沒有半點違和感,不下於任何一套在大銀幕上映的電影──電影在韓國作大限度上映,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在大銀幕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