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傳:《軍艦島》── 從《屍殺列車》談起,把指控攤在銀幕上

談柳承完導演的《軍艦島》(The Battleship Island)時,大多焦點落在三個主演的男演員身上。這齣破韓國開畫紀錄的電影,開宗名義改編自真實歷史,談歷史的同時,爭論其實延展至今 ── 片尾的字幕上依然指控日本對軍艦島歷史的掩飾,而韓國與日本兩國對電影的取態也顯然有所不同。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軍艦島,又名端島,是長崎外海的人工島,因海底煤礦而繁榮一時,在1970年代因煤礦關閉而成為無人島。二戰期間,大量朝鮮人與中國人在端島採礦,過程毫不人道;直至二戰結束後,日本戰敗,他們才能離開。電影正正以二戰為背景,談朝鮮人與日本人的對抗,重點落在兩國,是以同樣在端島工作的中國人則在戲內缺席。

開場不足十分鐘,導演以兩幕強調了這個人工島的惡,也簡介了這個島的背景。以黑白的畫面呈現礦洞的工作,窄狹的空間,缺乏安全設備,故此洞裡意外頻生,死亡如此尋常;又以三個年輕人的逃亡,強調了這個島的絕望──日軍守衛森嚴,根本難以逃離;就算成功逃出,也難以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游至長崎,更遑論從日本回到朝鮮。

電影不是在端島實地拍攝,場景設計卻是一流── 他們初來乍到的一場,從操場走向宿舍的一段,見證他們從自由人成為不自由人。以一幢建築物,從高至低的樓層分段,朝鮮人只能身處在最低層,沿著樓梯一直落一直落,落至地下滲水的房間,而日本人一直從高而下地俯視,說到日本人對朝鮮人的剝削,說到兩者的對立。

縱然題材不盡相同,很多人把《軍艦島》與《屍殺列車》(Train to Busan)相提並論。原因之一固然在於兩齣電影的賣座;事實上,把兩齣電影並列對照,呈現的方向確是相似:同以「狹窄」的空間為場景(「《軍艦島》的孤島-《屍殺列車》的車廂」),以「逃離」為主題(「逃離日軍的統治-逃避喪屍的追殺」),也以父女情入題(小女孩皆由金秀晏主演),甚至同以希望作結(「長崎的核彈-軍隊的救援」)。

最重要的一項在於兩齣電影指向的對象,不只批評敵對的陣營(「日本人-喪屍」),而是更用力地批評身邊看似站在同一陣線的人(「人類-朝鮮人」),而這同是對人性深刻的描寫。《屍殺列車》批判的是人性在危難時最直接最不經思索也就是最即時的自私行為,寧願犧牲對方換來自己的求生機會,這是一場逃生,也是對所有人的詰問;至於《軍艦島》所針對的是相反的一類人,他們深思後謀求在困境尋找最大的利益,不惜與敵人企在同一陣線,這是一場利益的交易,也是明明地針對所謂有權者的疑問,展現了這電影的關注。

以軍艦島是一條界線,當任何人踏上軍艦島,前事已過,男的成為礦工,女的成為慰安婦,頃刻成為無權之人。先旨說明,這班小人物不是沒有靠攏權勢的一方,以換取一時的安穩。劇中的主角,黃晸玟與金秀晏,蘇志燮與李貞賢,甚至宋仲基 ── 這三個的組合分別代表著不同的價值,黃晸玟與蘇志燮以專長成為某程度的既得利益者,就是連宋仲基也不是一味的正義。正所謂人非完人,他們與所謂有權者的分別,從來不是他們絕對正直,相反是他們拒絕絕對腐朽,在危難之際義不容辭地挺身而出,而這卻讓他們與所謂有權者有所分別。

不同於《屍殺列車》的單線推進,《軍艦島》以三個男主角為切入,呈現不同的人在島上的求生方式,敘事相對上豐富 ── 這是無權者與有權者的對抗,更是朝鮮對日本的批評。最後的大逃亡,勢若戰爭格局,子彈橫飛,幾個主角搶鏡,小民之力卻是讓人更為深刻,一人中彈一人補上,如李貞賢在戲裡所說,「只要有一個人離開,我們就是成功。」終究,銀幕下我們知道,他們所求的是生存機會,更是把歷史攤在世人面前,就如《軍艦島》最後字幕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