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會選舉中的「梁振英因素」

如無意外,這次立法會選舉將會由單一議題所支配,種種宣傳、拉票、動員的活動,均圍繞着一個大題目而運作。這並不是我個人想鼓吹的一種做法,而這也跟政治上的喜惡無關,而是這就是未來一兩年香港的政治現實。

立法會選舉將不能避免地跟特首選舉扣在一起,這是最為明顯、容易操作、能夠在市民中間引起迴響的策略選擇。坦白說,廣義上的政治反對派如果不選擇這種策略部署,我會感到十分意外(反正他們亦沒有什麼另類政策供選民參考)。反對派之所以會這樣做,可以是基於政治理念,也可以是出於政治計算;但無論是哪一種考慮,他們都會作出相同的選擇。如果在這個問題上仍然存在任何尚未決定的因素的話,那恐怕只在於廣義的建制派打算怎樣回應(例如如何考慮自保),又或者那些所謂的本土派(當中不同取向的個人實在太多,難以找到適合的形容詞)是否有意突出反對派內部的差異,否則整個局面大致上已有一個輪廓,事情已經七七八八的了。

「阻梁連任」口號操作上很有效率

這個單一議題將會有一個十分簡單和直接的政治口號:阻止梁振英爭取連任。這個議題當然有政治理念的元素,但最重要的是它在操作上將會很有效率——容易為民眾所明白和掌握,對一部分市民來說這可以將一直積累的不滿情緒表達出來;而對另一些市民而言,儘管不一定能夠做些什麼,但起碼可以在選舉過程中想像一下改變的可能性(大家不要忘記,在回歸以來,一直困擾不少香港市民的一個問題,正是一種不能支配生命或帶來轉變的無力感;任何令人覺得有可能產生某些改變的政治動員,都有吸引群眾的本錢)。與此同時,這樣簡單的政治信息足以令建制派左右為難,在選舉過程中處於被動,需要不停解釋他們不一定支持梁振英連任,說起話來一定尷尷尬尬(既不能不批評梁振英,但又不能批得過了頭)。在目前的政治環境裏,建制派在這個問題上不可能模棱兩可,而是必須有個態度(否則在選舉過程中一定更為被動)。問題是建制派向來不敢表現得太有獨立思考能力(跟北京的意思有出入時,便不知如何是好),多說了或少說了都是問題。而選舉政治有其邏輯,當建制派顯得愈被動,他們的對手將更加集中於攻擊這一項弱點。

而我們絕對有理由相信,市民大眾——這將會是跨越階級的組合,而中產階級一定不會缺席——會對這個議題有所反應。這是時下當代社會的政治(意思是這種情况並不限於香港)的特有性格:大家所關心的並不是這是否最好的安排,又或者是否解決問題的有效方案,而是要將不滿表達出來。這是一種突顯感性的政治,結果不是不重要,而是並不是最重要。做,不一定能為社會尋求解決問題的答案;但不做的話,就一定什麼也沒有。這種想法不一定很明智,但現在於世界各地都很有市場。

或者有人會很天真的以為,只要梁振英在立法會選舉出現結果之前都不表態參與特首選舉與否,那不就等於不存在「挺梁」或「倒梁」的議題嗎?既然議題不存在,那麼廣義的反對派便沒可能有機可乘了。這種想法的問題在於低估了現時香港社會上民眾的情緒。任何以為只要左右言他、不置可否便可以含混過關者,肯定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其實,近期建制派在是否支持梁振英連任的問題上不敢明確表態,已充分說明了這個話題是如何敏感。

又或者有人會反問:明明立法會與特首選舉兩者是沒有必然聯繫的政治程序,那何來將它們混為一談的道理?立法會選舉應該回到政黨、政團、個別候選人本身的政治主張,而不是借「挺梁」或「倒梁」來將候選人分開為兩大陣營,令整個局面變得兩極化,而什麼候選人的政綱,或他們之間的辯論都變得毫無意義。提出這樣的反問的人,大概沒有認真想過,在今天的香港社會還有哪一個議題會比「挺梁vs.倒梁」更容易令建制派尷尬的呢?在操作的層面上,這是最容易將對手逼向一個相當困難處境的做法,而且一箭雙鵰,那何樂而不為?

問題是北京會否先發制人

可以這樣說,反對派以「倒梁」作為選舉政治的主題,差不多是肯定的了,問題是北京會否先發制人,在短期內放出另一名(或多過一名)有意參與特首選舉的信息,引開注意,令民眾的焦點不會集中在這個議題之上。北京會考慮這樣做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們擔心反對派利用這個議題來取得更多支持,改變原來議會中的制衡力量;二是如果群眾反應熱烈,大有可能間接影響到明年特首選舉的佈局,到時候矛盾可能變得更為尖銳。以上所講的兩種情况,都不是北京樂於見到的政治局面。他們的介入有可能改變前面所提到單一選舉議題所造成的政治壓力,但會否提早進入這個政治遊戲,主要取決於他們對政治形勢的分析:假如梁振英政府乃眾望所歸、下屆特區政府的最佳選擇,那麼單一選舉議題便不會給建制派造成壓力,他們甚至可以藉着前者的聲望,而今聲勢壯大,到時給反對派打個落花流水;可是假如情况若非如此,則北京或者有需要盤算一下,究竟他們可以接受建制派失去多少議席。

這是理想的選舉政治嗎?大概不是。但會發生嗎?很有可能。

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研究講座教授

原文載於201678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