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點燈的「選舉」

都說研究香港政治,其中一個概念困難是如何把現有政體歸類。說是Levitsky和Way的「競爭性威權政體」,但香港沒有真正產生政府的選舉(不公平的也沒有);說是以前關信基和劉兆佳說的「自由專制」(liberal autocracy)吧,則「自由」的一部分好像已經有點靠不住;說是「選舉型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則「民主」固然談不上,我們連真真假假的產生政府的選舉也沒有。

最近幾個月的特首「選舉」的發展,令我疑惑非常:這究竟算是一種什麼樣的「選舉」?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明白這個制度邏輯的:這是一個中央在考慮了香港主要財閥意見後,挑定人選,然後選委確認的過程——至少首兩名特首是如此。到了2012年有明顯轉變,中央可以容許兩名可接受的候選人作某種競爭,以政綱或各種公開活動,爭取民意和選委中不同利益集團的支持(不包括民主派選委),然後在最後作決定,再由選委確認。這個改變,本來應該是打算為可能在2017年推行「先篩選、後普選」的特首選舉作準備的。

一種「放風政治」

到了2017年特首「選舉」,過往幾個月,某陣營的主要策略一直都是「嚇走對手」,聲稱中央已選定某人為「真命天子」,然後動員建制派精英造成某種既成事實。最離奇的是所謂「選戰」進行了幾個月,兩個主要的參選人都沒有政綱,但有人覺得「大局已定」,那麼選委的數百俊傑是如何決定自己支持誰的?

以今天中國政治的運作邏輯,下任特首只會由「一男子」選定。但最高領導用什麼標準揀什麼人,其實除了他本人外沒有人知道,於是造就了一種「放風政治」。

這令我想起張藝謀早年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富商有4房妻妾,都住在大宅內。每晚「老爺」會決定到其中一人房中過夜,之前會叫僕人點起一個大紅燈籠掛在該房門口。各妻妾為了爭取寵幸,不斷勾心鬥角,陷害競爭對手,揣測老爺喜歡什麼,以至勾結家奴傭僕,嘗試影響「老爺」。大學生出身的「四姨太」鞏俐最初對此遊戲不以為然,後來習以為常,繼而樂在其中,追逐各種受寵幸的特權例如腳底按摩和搥背,並積極參與鬥爭。但電影中的「老爺」一直都沒有透露自己寵幸的標準,可以不斷操弄各房以至奴僕,大宅中各人就一直活在捕風捉影中鬥個你死我活,最後眾敗俱傷。張藝謀早年未拍大片之前,是可以拍出這種非常吃透中國人權力遊戲的精彩電影的。

選委內不同的利益集團,到今天仍然相當疑惑,因為他們不知道「老爺」真正的心意。12月9日前,可能很多人都以為知道的;但是後來才發覺,「老爺」的心意,家奴傭僕沒能看透。

經過5年前特首選舉和12月9日的經驗,各建制派選委現在就「押注」應該是很不智的,因為「老爺」最後會把燈籠掛在誰門口,只有「老爺」一個人知道。「老爺」心中想什麼、用什麼標準來決定誰會獲得寵幸,也只有「老爺」一個人知道;其他說知道的人,可能都只是幫二姨太三姨太造勢而已,誰也不知道是否「假傳聖旨」。之前每天都說有各種明示暗示,到了燈籠掛起,才發覺自己搞錯了。

這算是什麼選拔制度?

到這裏我不禁想:這算是什麼利益代表制度?算是什麼選舉或選拔制度?我早年以為特首人選要得到兩方面支持:中央最高領導人和香港財閥階層,而香港民意完全不重要(否則董建華2002年不會連任了);到了2012年,民意調查反映的支持好像比財閥意見重要,因為梁振英在主要財閥不支持下可以贏出。

但今屆大家都在等待「點燈」然後「押寶」,但其實「老爺」的標準是什麼呢?是政治忠誠?路線強硬?港澳系統推薦?工商界支持?高層權力鬥爭決定?過往紀錄?能與香港不同黨派溝通?能夠令香港團結和諧?在民意調查中獲得較多人支持?獲社會不同界別較多支持?我們怎會知道呢?參選人怎會知道標準然後努力爭取當選呢?「老爺」就算自己有標準,他又怎樣獲得相關資訊作判斷呢?如何確知這些資訊可靠呢?

西方的民主選舉的優點在乎過程公開,標準也比較透明,而這些標準大致和領導人其後能否有效管治有關,例如能代表最多/較多的社會利益、力量、價值,得到一般群眾的信任和喜愛,能提出滿足大多數人利益和價值的政綱等。而選舉過程,正是參選者改善自己,令自己可以得到更多精英、社會利益團體和普通人支持和接受的過程。選舉過程可以幫助當選者更勝任職務。

今屆選舉是一種倒退

反觀現在的特首「選舉」過程,遊戲規則完全不清楚,參選人和選委之間、和普通港人之間,沒有機制去建立一種建基於價值觀、利益或信念的連繫。最後有一個人會當選,因為一旦「點燈」了大部分建制派選委都會歸隊,但這不是真正對該人的支持,他們只是效忠政權或是害怕報復而已。當連追求民意的支持今年也似乎變得不重要,將來特首管治的支持基礎不知在哪裏。如果說「老爺」支持或甚至「西環」支持就可以良好管治,也就不需要搞這麼多複雜的「選舉」制度和過程了,這些過程根本不會加強特首的認受性,反而突顯中央干預之手無處不在,被「黃袍加身」者不能自主以及沒有自己爭取支持的能力,管治基礎更加薄弱。

比起前幾屆的特首選舉邏輯,縱使在不民主選舉而言,今屆都是一種倒退,不利當選者營造精英階層和民間的支持。至於中間還有人可以操弄選委、將不同人排拒在外,更加是在社會不同層面種下不和諧和衝突的種子,某程度上比直接委任還要差。

我有時在想:如果這樣的政制也可以長治久安,我們的政治學都可以不用念了。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