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難民的亡命之旅

文:梁柏儀

這邊廂,三歲敘利亞難民小童不幸在地中海遇溺,伏屍土耳其海邊;那邊廂,敘利亞男子成功於希臘小島登岸,抱着兒子喜極而泣。一張張在網上瘋傳的難民照片,揭示難民在前往歐洲這趟亡命之旅中截然不同的命運,也終於喚起國際社會對難民問題的關注。

3個月橫越非洲 花掉3000美元

今年以來,橫渡地中海前往歐洲的難民人數達到26.4萬,已超過去年全年的21.9萬。他們大多來自敘利亞、阿富汗、巴基斯坦以及非洲國家如索馬里和厄立特里亞等地,縱然國籍不同,但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非走不可的理由:戰火、赤貧、政局不穩甚至政治迫害,促使他們拋下一切,向蛇頭們付上巨款,換取一個在歐洲展開新生活的希望。或許有人認為援助難民就是鼓勵偷渡,但事實是,即使沒有得到任何援助,走投無路的絕望難民仍會不惜一切踏上征途。

大部分難民會從利比亞出發,但單是前往出發點的路程已經困難重重。阿卜杜拉來自西非的岡比亞,他憶述說﹕「前往利比亞需時三個月,你要先經過塞內加爾、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期間蛇頭會把你賣給其他人,而你在每站都要付錢,總共大約3000美元。蛇頭不會給你食物或水,只會毆打你、呼喝你、用槍指嚇你甚至開槍打你的雙腳,你無法入睡,因為怕合上眼後會一睡不起。」

絕望難民的亡命之旅
這名兩歲大的尼日利亞女孩在搜救船上等候上岸期間,繪畫自己在海上的經歷。她和其餘266名大多來自孟加拉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的人,乘坐一木漁船橫渡大海,中途獲救。(Gabriele Francois Casini/MSF提供)

簡陋木筏沉沒 屍體滿海

到達利比亞後,難民會坐上木筏或小艇,由於船隻質素差劣而且經常超載,因此往往在出海後不久即告沉沒。無國界醫生隊伍在突尼斯和利比亞,為漁民提供訓練和物資,讓他們協助在海上呼救的船隻,並適當地處理被冲到岸上的屍體。有漁民說,部分偷渡船載有以百計的難民,需要數艘漁船的協助才能把他們全部救起。去年7月,漁民更曾一度要停止捕魚,只因海面實在有太多屍體。

這段海上旅程的目的地是意大利的蘭佩杜薩或希臘的多德卡尼斯群島,在驚濤駭浪之中,據估計今年已有約2500人因船隻翻沉而溺斃。無國界醫生在地中海的3艘搜救船,至今已救起逾萬名難民,救援隊伍在搜救船上,以及意大利和希臘的登岸點,為脫水、皮膚感染、被船隻引擎燙傷,和在途中被槍傷或毆打受傷的難民,提供基本醫療服務。

登岸受警方鎮壓威脅

難民成功登岸後,馬上便要面對暗淡不明的未來。他們必須先獲得意大利或希臘政府的批准,才可繼續沿馬其頓和塞爾維亞等地北上,前往德國或瑞典申請庇護。在等候批准期間,難民們沒有足夠的容身之所,也缺乏食物和食水,生活環境相當惡劣,在希臘的科斯島和馬其頓邊境地區,更出現過警方武力鎮壓難民的場面。救援人員屈勒斯在科斯島工作,他說:「我曾到過也門、馬拉維和安哥拉的難民營,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難民完全被遺棄。他們什麼都沒有。這裏的政策似乎是:讓他們受苦吧——如果他們不受苦,便會有更多人來到。」

事實擺在眼前:1951年的《難民公約》和其他向難民或流離失所者提供保護和安全避難所的政策,根本並不足夠。非簽約國固然規避責任,但簽約國對待難民的政策,也總是跟隨國內民情而變化。發達國家一方面以財政支持在土耳其和肯尼亞等地難民營的人道援助,以示自己推崇人道精神,但同時用種種措施,令難民無法踏足自己國土半步,甚至把問題推向經濟狀况比它們更差的第三方國家。以敘利亞的400萬難民為例,只有約25萬成功到達歐洲,大部分人則逃到鄰國,其中在黎巴嫩,每四人便有一人是敘利亞難民。這些國家本已自顧不暇,亦已無法收容更多難民。

海上搜救和陸上援助,並不能從根本紓緩或解決難民危機。在更多難民葬身大海或客死異鄉之前,歐洲國家是時候負起責任,向難民提供更安全和合法的途徑以尋求庇護,並採取更人道的政策來接收難民,至少向難民提供符合最低標準的收容設施。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