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爵」摩亞

羅渣摩亞拜拜了,八十九歲的老先生,中老年後已變禿鷹,但站到台上,嘴角的淺淺笑容依然深含機智,是不老的魅力。

這麼說當然亦因我有偏愛,摩亞先生畢竟是我成長年代的占士邦,第一個出現在我眼裡的西洋英雄,淡定、優雅、勇敢,而且浪漫,是灣仔少年在江湖爛仔以外的理想目標形象。我父母那輩的占士邦英雄是辛康納利,羅渣摩亞接了他的棒,其實還比他年長三歲,但於我已有「改朝換代」的新鮮意味了,只要是父母喜歡的便是老的舊的,就只因為那是「父母喜歡的」——子女經常透過「父母要的我便不要」來建立自我和肯定自我,我雖已為人父多年,卻亦是人子,我懂。

羅渣摩亞是Roger Moore的港式音譯,非常本土化,一個「渣」字盡顯草根生猛,令人聯想到灣仔馬師道攤檔販賣的甜品「摩摩喳喳」,但稍嫌削弱了英式紳士的高貴味道,失去了若干分數。兩岸慣譯的羅傑摩爾卻又跟香港太有距離。其實,若把「渣」字改為「爵」字,羅爵摩亞,貴族氣息便已回航,不見得不是好的選擇。

至於James Bond被譯為占士邦,跟六十年代的反叛青年占士甸掛上鈎,多了少許浪子形象,無意中切合了鐵金剛英雄的多情風采,頗有曖昧趣意,折射著香港人的葷腥不避的彈性思維。占士邦,鏗鏘有力,比什麼死板板的詹姆士龐德好太多了。
香港文字常有所謂「三及第」,以前是文言+白話+粵語,如今是白話+粵語+外來語,但不管如何變化,總是百無禁忌、創意十足,僅看電影譯名即可明白,誰想替香港社會套上框框規範,誰便是香港罪人。

在占士邦電影史上,羅渣摩亞是最堅挺持久的007,先後做了七次英雄,時間幅度橫跨十二年,剛好走完了中國的十二生肖。到了最後兩部,其實疲態已露,嘴角笑容已見生硬,幸好魅力不減,老有老的吸引,男人總是較佔便宜。且看辛康納利,老了胖了禿了,依然可演不同的魅力角色,遠非小鮮肉能及。唯有在東方世界,男演員都不肯老去,或者說,觀眾都不准男演員老去,像梁朝偉和金城武之於《擺渡人》,強裝少年,故作浪子,演得非常吃力,看得也頗感好笑。

不准偶像老去是什麼心態?

恐怕是這個社會有「集體幼稚症」,不願長大,一味夢想從往昔的粉嫩輝煌裡尋得安全感。到了某天,唯有懂得欣賞演員的老,這個社會,始算有了長進。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