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高企 劃時意義

在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前,包括美國主流在內的國際輿論對其選情、「選格」以至萬一當選後治理這世界首屈一指的超級強國的手法,普遍上皆不以為然。投票日當晚開票局勢看來特朗普節節領先、希拉里大勢已去時,起碼我所聽到、看到、感受到的網上網下氛圍,以「如喪考妣」來形容也許太誇張,不過的確是極為負面的。

不過這股對美國未來幾年會被作風獨特的特朗普領導的低迷情緒,維繫了不過一兩天吧,接着而來的,卻是雖非史無前例但絕對是翻天覆地的美元相對於世上許多主要貨幣匯率的大幅上升。如我老家的馬幣,其相對美元的匯率在短短幾天內竟跌到幾乎是近20年前哀鴻遍地的亞洲金融風暴的幅度,而其他大多東南亞國家的貨幣也普遍趨軟,引起當地民間與商界一片怨聲載道。

逐利商家回流美國

香港是個國際上知名的金融城市,港人對於金融與貨幣市場的運作最為熟悉,所以對此「迷你外匯海嘯」的成因應該也不難接受。就如我之前指出,特朗普如無意外,看來將會是一名「亞洲款」的抓要事、可商量、不干涉的美國新總統。對商機敏銳的美國(以至世上其他大經濟體)商界當然也嗅到了時機,便開始大量的把流竄在世界各地的美元「熱錢」回流至美國。試想,資本的「本性」肯定是逐利,尤其是追逐風險最小、回報最高的利益。美國這些年來一是自身經濟不景、發展緩慢,資本投資的回報率低;二是在主政白宮的、相對「進步」思維的民主黨主導下,共和黨之前親商的、不多做監管的政策被大幅度地逆轉,各種如更嚴格的環境保護、更優渥的勞工福利與更廣泛的醫療保險等「進步」政策大行其道,造成在美國本土的營商與投資成本高昂,所以美國資金大量外流,到所謂的「正崛起市場」去設法賺大錢、快錢。

但世事是沒有兩面好的。「正崛起市場」國家與地區固然對經商、投資等活動的監管相比於美國是鬆散得多了,環境保護方面也通常「意思意思」就好了,勞工的待遇或權利當然絕無可能趕上美國,醫療保險等更是有就最好、沒就等死罷了。這一點對好一些打從心底裏商業道德或進步理念本來就不強、一心逐利的大資本家或基金管理者來說,可說是天大的好消息,所以這些年來一窩蜂的往「正崛起市場」鑽。然而,顧名思義,這些國家與地區的社會經濟層次當然也還是相對落後的。譬如說美國的主流商業模式早已顯著地從生產製成品向提供服務的方向發展,許多時候需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來搞科學技術的研究與創新,所以對於如專利、版權等智慧財產權的嚴謹保護極為重視。但在好一些「正崛起市場」裏,別說對智慧財產權的保護了,即便只是意識的培養,也同樣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形形色色的贋品或次標準但價格低廉的服務充斥了彼等的市面。美國商家如貿貿然地投資,把一些需受智慧財產權嚴格保護方有利可圖的生產或服務模式轉到這些「正崛起市場」,這無疑是送羊入虎口。

另一方面,「正崛起市場」裏的貪污腐敗狀况更是「膾炙人口」,許多在美國等先進國家可正規快速辦理的事項,在好一些此類國家與地區裏卻需「有水過水」,「無水」也就只好「散水」,沒戲可唱了。所以許多在此投入大量資金的美國商家,在很多時候也只能「耍手擰頭」,一方面對「正崛起市場」裏的「花花世界」怪象深受經商成本由此提高之害又無可奈何,另一方面自身美國又不爭氣,經濟長期不景氣之餘政府卻還綁手綁腳地推出一大堆限制,如明明有大量蘊存的石油天然氣,足可供美國自給自足,其開採與運輸卻因要保護一些所謂稀有或瀕臨絕種的動植物而受到嚴格的限制或甚至禁止,多年以來也的確不知做出如何的商業決定取捨方為最佳。

那當下可好了,親商的共和黨重新入主白宮,而且還是由一名大商家特朗普來當家,配合也由共和黨所控制的國會兩院,當可「大展拳腳」,把好一些在注重逐利的美國商家眼中認為是不合時宜、束手縛腳的監管、限制等加以削減或免除,真可謂「一天都光晒」了。再加上特朗普信誓旦旦地要重振美國的經濟,包括翻新、擴建美國各種因以前率先發展、當下反而相對落後的基礎設施,還要提名來自交通事業家族背景的美籍華裔趙小蘭再度入閣(之前在小布殊總統任內當過勞工部長)當運輸部長,要大事搞基建的決心昭然若揭。所以精打細算的美國商家在權衡利弊之下,決定回流祖家去參與特朗普的大建設,也還是可以理解的。而這股對美國再度親商、復興的強烈信心,在很大程度上也造就了美元近期以來的強勁勢頭。

美元高企對香港的影響又如何呢?港幣與美元掛鈎,所以這也意味着港元幣值的提升。香港這些年來早已不再以工業生產為其經濟的主軸,更談不上出口原產品,而是以轉口貿易、金融服務、地產買賣等來維繫其經濟繁榮。所以高企的美元與受其牽連的港元一方面會對少數仍然在香港本地生產而依靠出口的廠家帶來壓力,但另一方面美元大量從本區域撤回,也為本地金融服務業帶來一些業務。所以總體來說對香港還不至於有着過於負面的影響。但對於尤其是東南亞好一些「正崛起市場」國家來說,與彼等各自貨幣相對高企的美元匯率,不但對彼等無論是原產品與製成品的出口價格造成影響,而且也對彼等常以美元為單位的外債造成更大的負擔。有了以前亞洲金融風暴的前車之鑑,這些發展中國度如再不各自認真地清理一下相對雜亂無度的門戶,以後更為嚴重的後果,也還是可以想像的。

香港可助東南亞適應現代經濟

在未來特朗普所領導下的美國,即將注重其國內的經濟與其他方面的發展,這也是無可厚非的。「正崛起市場」的國度,以後可能難再以低廉的成本與類似以前美國西部蠻荒般的營商環境來吸引尤其是美資的注入與停留。香港是個華洋雜處的所在,即(希望還)保有西方先進的法治體制,又對東方人的相對民族主義觀念濃厚的思維模式得心應手。所以在未來的好一段日子裏,香港其實可再次扮演橋樑的角色,協助東南亞周邊的一些經濟體更為適應現代經濟的需求,力求美、港與「正崛起市場」皆能各取所需、共存共榮。

胡逸山

馬來西亞首相前政治秘書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