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大選啟示錄:對「政治正確」的一次大反撲

我們曾幾何時相信正常人都以為不會發生的,最後卻真的發生了:特朗普在主流社會和媒體普遍不看好的情况下,爆冷當選了美國總統,震動全球。

以為不會發生的 最後卻真的發生了

正如著名公共知識分子兼諾貝爾經濟學獎得獎者克魯明(Paul Krugman)所說:「我們曾經以為,市民大眾最終不會把票投給這樣一個如此明顯不適合身居要職、如此情緒不穩、如此可怕卻又滑稽的候選人。」

相信克魯明所講的,正是你我,以及很多受過大學教育的人之心聲。特朗普是一個完全「政治不正確」的人,按大家的「常識」,這樣的人必然會遭千夫所指;但原來,選舉結果揭示,卻有一半美國選民支持他。

曾幾何時,大家心目中的美國,是一個開放、多元及包容的國度,但在大選中卻見到,特朗普怪罪外人偷走美國人的工作機會,宣稱要在美國與墨西哥兩國接壤邊境築起圍牆;又怪罪穆斯林威脅美國人的生命安全,宣稱要禁止他們入境,或至低限度對其入境進行嚴格審查;更怪罪自由貿易,宣稱要推翻貿易協議……這些偏激言論,大家原本只當作笑話看待,但原來卻讓不少美國人產生共鳴,甚至認同,進而認為特朗普縱有百般不是,但卻起碼能夠保護美國,因而投他一票。

哪些美國人支持特朗普?

票站調查顯示,沒有大學學位的白人、鄉郊和小鎮、40歲以上的中年和老年人、男人,在這些社群,特朗普都壓倒希拉里取得更多的支持(有人甚至形容,這與英國脫歐公投一樣,都是「農村包圍城市」的勝利)。

至於選舉版圖則顯示,民主黨原本的地盤,賓夕法尼亞、密歇根、威斯康星3個老牌並因自由貿易和競爭而開始式微的工業州份,都出現變天,給特朗普攻陷,成了希拉里在選舉人票上大幅被拋離的關鍵。

在他們心目中 美國實在走得太快太遠

美國政治上有所謂「白種怒漢」(angry white male),指那些在種族和性別議題上取態保守、仇視種種富自由主義包容色彩、「政治正確」主張的男性。選前一般相信,這些都是特朗普的主要票源。但選後發現,除了移民、穆斯林、同志等問題之外,這些人的不安和憤怒,還來自對自由貿易和全球化的恐懼。

在「政治正確」的氛圍下,他們覺得自己一直「有冤無路訴」,即使說了,也被媒體、知識界、輿論等視為「鄉里之見」,難登大雅之堂,不用理會。結果,他們積累的巨大怒火,今次以一次選舉來個大爆發。

或許,在這些人心目中,美國在過去10年實在走得太快,先是一個黑人總統,緊接着則是一個女性總統,這對於我們當中很多人來說全無問題,但卻可能完全顛覆了他們的世界觀和秩序。再加上他們猜疑希拉里將會是一個在奧巴馬所建立的基礎下,在以上問題變本加厲的總統,讓他們心裏更感不安,害怕美國將踏上一條不歸路,變成一個他們所不認識的美國,結果惹來了他們一次大反撲。

過去爭取到的 可能一次過失去

結果,在這些人的支持下,特朗普上台,大有可能把很多東西統統推倒重來,由醫改、環保、同志平權、移民、稅收和財富再分配等,那些在過去10年由「進步人士」全力爭取回來的東西,很有可能一次過失去,來一次徹底的大倒退。

我們當中很多人受過大學教育,相信普世價值,認為社會應該博愛、平等、自由;相信大家應該善待新移民、不同性取向等人士;相信地球要環保;相信世界應該打破一切藩籬,天涯若比鄰……但卻忽略了原來社會上很多底層人士並不是如此想,漠視了他們的處境和焦慮,輕視了這些我們覺得見識不及自己的人,不願意看到我們所不喜歡看到的東西。

更甚的是,因為「政治正確」的理由,而不會也不敢質疑社會是否走得太快,讓很多人跟不上,我們一廂情願地相信,愈用力去推動,愈會成功在望;但卻沒有想過,推動過猛,原來反而會適得其反,忽然招致逆襲和大倒退的。

愈用力推動 愈成功在望?

《明報》記者訪問了一名移民美國20多年的港人徐女士,她說她投了特朗普一票,其解釋有一定的啟發性。她認為美國在民主黨主政下8年,不少社會政策「過火」,例如近年引起不少爭議的跨性別人士可使用女廁、同性戀婚姻、大麻合法化等問題,結果在「兩害取其輕」下,投了特朗普一票。我們當然不知道這個例子在當地的普遍性,但卻不無啟發。

更明顯的例子在歐洲。我們曾經因為德國總理默克爾的人道與慷慨,接收80萬難民讓他們成為德國新移民,而由衷喝采;但現在卻驚覺,明年輪到德國大選,還有如法國等其他歐洲國家也會進行大選,這些國家的政府卻可能因為難民和移民問題所引發的民眾恐懼與民怨而變天,而讓過去一番善意、苦心和努力,同樣一下子統統成空。

繼英國通過脫歐公投、美國特朗普上台之後,歐盟國家又出現變天之虞,都讓大家擔憂整個西方世界,一次右傾民粹主義大反撲,是否已經迫在眉睫?甚至以骨牌效應影響全球,讓舉世一下子大倒退,變得保守、狹隘、排斥、封閉……

對香港的啟示

這對今天的香港,不無啟示,尤其是那些同樣傾力為弱勢出頭、為黎民請命的各方志士。他們當然其志可嘉,但當大家全力爭取新移民福利權益、全民退保、標準工時、同志平權、環保、保育、香港人身分建構等等時,也應該汲取前述教訓,審慎拿揑分寸,不要重蹈前述覆轍,只因「政治正確」便一往無前,而不去顧及那些社會上追不上的人的感受與焦慮,不願意看到我們所不喜歡看到的東西。

尤其是那些動輒愛舞動「政治正確」大斧頭,來「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人,更宜以此反思。

畢竟,我相信,一般民眾較易接受循序漸進、不同價值間取得一個平衡,而非一蹴即就,且把單一價值無限放大。

後記:再談美國的總統選舉制度

最後一提,上星期漫談美國的總統選舉制度,提到美國總統其實並非由一人一票直選產生,從憲法上說,美國總統是由538名選舉人所組成的選舉團所選舉產生。每個州會按人口比例,派出若干選舉人,組成這個選舉團,在明年1月再開會,由他們選出總統。過去200多年,因着民主化潮流及群眾壓力,各個州份陸續立法,規定它們的代表,只能按各自的政黨背景及群眾授權,而不能以自由意志來投最後一票,後來更進一步發展成每個州份把自己所有的選舉人票,以「勝者囊括制」的方法,全交給勝出候選人,即今天的制度。

上星期也談到這種制度的幾個缺陷。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會扭曲民意,在普選票錯配的情况下,更有出現「少數票(普選票)總統」之可能性,就如2000年小布殊對戈爾的情况一樣。結果,不幸言中,今次大選又再出現另一名「少數票總統」。直至擱筆時,特朗普得票47.3%,少於希拉里的47.8%,比她少了60多萬票,但卻因為選票分佈得宜,在多個選情吃緊的「搖擺州份」勝出,因而讓選票所發揮的效用最大化,反而贏得更多選舉人票,最後僥倖贏得總統寶座。

其實,美國史上總共出現過5名「少數票總統」,他們當中有4名是來自共和黨,至於民主黨卻一名都沒有。他們5人分別是於1824年大選勝出的亞當斯(Adams)、1876年的海斯(Hayes)、1888年的哈里森(Harrison),以及二次大戰之後的兩人,分別是2000年的小布殊及今屆的特朗普。所以,共和黨可說是這個制度的得益者,而民主黨則是受害者。民主黨支持者多次提出制度不民主,嚷着要改革,但卻可惜因為上星期提到的原因,修改憲法艱難,因此至今仍然改革難成。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