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一場書電影 訪問夏宇

上月,在臉書發現有人提到夏宇新著《第一人稱》,立即發電郵給夏宇問個究竟,察覺原來已有兩年沒聯絡。夏宇到底在台北還是在法國,都沒兩樣,反正她在台北活得很法國、在法國活得很詩人就是。收到回覆,得知她在台北為新著佈展,還願意接受訪談(規矩依舊,不許照像),遂決定到台北一趟。

展覽場館在信義路四段一間餐館旅店與雜貨店的樓上,走廊擺放了一座簡單的信息牌子,貼上了展覽海報,海報上有夏宇信筆塗鴉的字體,在這個被銀行包圍的區域,十分顯眼,偏偏我繞了大圈──夏宇約了我六點半,我卻不知走到哪裏,七點三分才到着。展覽在二十一號正式開始,二十日有兩場演出,第一場是六點半,與夏宇約好了的,正是第一場。劇團跟她合作,有唱有演,她只就着音樂念詩;他們演出的那一小時多,我站在樓下排第二場的隊,不斷被問「這是看夏宇的嗎」,指指龍尾。如果有人在街的對岸拍攝過來,就是一張為詩排隊的風景照。

時分針終於指向八點,一位工作人員領我們到一部升降機前,各人神秘地走進去,按了五字,來到素白空間,大家都走到升降機左邊的展覽室,我卻走到右邊:平放在櫃台的、黑色的、磚頭似的書:《第一人稱》,才是目標。到來以前,還沒看過書,這場訪談要怎麼開始才好?正要努力趕功課,夏宇就出現:「怎麼現在才來!」訪談就由這句話開始……

夏宇左手掌心捧着書脊,右手食指按住書葉一道亞加力膠彩塗繪的紅邊:「這就像是電影院的布幕。」是劇院絨布幕那種紅。她翻着書頁,每翻一頁,「布幕」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音──是膠彩顏料才剛固定、被人硬生生地翻開的聲音,似有撕破書頁之險,卻見每頁都完好呈現:「整本書設計成電影院的形式。這些照片貼上詩句就像劇照似的,被我稱為一部還未開拍的電影的劇照。」我吁了口氣:從來不會未讀過作品就約訪談,這種訪談也敢答應,只有夏宇敢作,只得這書可為──印廠在當天早上十時才交出印刷本,她和工作同伴整天為書忙着加工。

夏宇:我喜歡馬賽克

「相機是在日本轉機時買的。」是一部數碼相機。無聊一下,問她品牌和價格,竟也照答無礙:「Nikon Coolpix,好像台幣六千多。」是一部便攜衣袋裏的相機。買相機與這場問答,完全是一場偶發事件,一如她寫過的詩,漢字與漢字碰撞着,就有新事。「全是這一兩年住巴黎時拍的。」她從展館裏第一個展品談起:「這兩個人我特別喜歡,所以把他們放大分割成這樣。」第二張像打了馬賽克似的照片:「我喜歡馬賽克。」是她故意放大照片的效果──看似方正,其實是模糊所致。劇照中人是兩個在機動遊戲上不知相識還是本來陌生的男女,他們在交談着。劇照下的詩句是「你這麼善於當一個剛剛被認識的人」。

問她為什麼鍾情於馬賽克的感覺,她沒回答。她自顧自說:「為了避免影像太過雜亂,以詩的語氣以及音樂性統一。其實詩裏寫了很多東西,主題並不單一」。這個答非所問毫不意外,熟識夏宇詩的讀者,都能體會她的作品載體多變,不變的是創作方式:向不同形式與事物取材,這才是夏宇創作的本事,也是她自己的「第一人稱」。

兩三年前出版的《88首自選》,夏宇詩作就夾着攝影作品,有街拍,有亂拍,更有疑似自拍。封面是個切開一半的紫椰菜,乍看似是合成設計圖,原來真是一個紫色花椰菜對半剖開。

夏宇:有時改詩,有時改照片

至於《第一人稱》,不再只把影像當插圖,她簡直是用書來造電影:「整個創作過程冗長但是飽滿。」她這麼形容這兩年創作這本書的日子。夏宇詩歌意象總是那麼驚人,就是用李格弟為筆名寫溢滿情感的歌詞,不時會亮出詩的小刀──一閃,教人難忘。《第一人稱》卻用圖像與詩來創作,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們邊走邊說,沒說過要開始訪談;談話時有中斷:「替我拿着。」我拿着她幾乎喝完了的紅酒杯,聽着她與讀者在談什麼。她說得好快,我來不及開動錄音機:「你看這張照片這個男人這些細節這也是他的『第一人稱』……」滿室都是她在巴黎拍攝的影像,分辨不出是誰的身體誰的臉孔,這就是詩人看到的世界嗎?……」她說:「你可以看到畫面上關於顏色的塑膠感化學感油畫感各種感,那是對畫面質感的強烈追求。」

在夏宇這部電影裏,睡着的人都沒好下場,只有行走的人有比較好的「待遇」:「活埋後的瞬間脫逃我崇拜的地下城市漂移大師們日日演練/在這一個點上我迎來他們的流動」,第一句配以街頭塗鴉的「劇照」,第二句配的是拿着伸縮傘、圍上頸巾的女子剛步出地鐵扶手電梯。場地有四個展覽房間,無門,以室光的光暗來分隔。遠看最昏暗的房間,有一個黑色大盒子,盒子掀開成為銀幕,用幻燈機投影出整本書的照片,盒子正面掛着兩排文字跑馬燈,一排中文一排英文。夏宇說你看這整個盒子就是電影院啊──電影院不就是一個黑色的Box嗎?跑馬燈跑的是《第一人稱》的全部詩句,中文和英文反向跑,平日看話劇的字幕盒子、告知檳榔有售歡迎光臨的LED文字有一種強迫性,逼着你一字一字不停讀下去那一句句的詩。來觀展的人漸漸多了,包圍着詩句。這是展覽地場的一個機關。詩集有三百行詩,四百多張照片,共五百二十頁,翻到最後,又有一個機關:「為了照顧詩的『全貌』,在最後鑲進一本小詩集可以完整讀詩。」就像特務電影在一本像書的東西裏藏着一柄手槍,以尺寸度之,這小書是一支掌心雷。

我不知夏宇每趟出版作品,是否都有動機和故事,我最難忘的是2007年出版的透明詩集《粉紅色噪音》,整本詩集都用膠片印刷,我猜測她的原意是否根本簡單到就是想製造一本可帶進浴室在浴缸裏讀的詩集?今趟圖文互涉如是──非一般的互涉,製作原意與過程亦有非一般的複雜:「一張照片配上一句詩幾乎又可以單獨存在,意思是,那個句子可以單獨屬於那張照片也可以只是整首詩的一個句子。花最多時間的就是剪輯,就是照片與文字的編排,有時改詩,有時改照片,改變照片編排次序或是乾脆換另一張照片──一開始不知從何改起,只能從開始改起。一開始伊奇根據詩把照片粗排了一遍我不滿意,於是她改照片我改詩,然後我又改她編好的照片,然後又根據新的照片改詩的句子,然後呢她看到新寫的句子又改照片,然後我再改…」談到製作書的過程:「腦袋高速運作,同時想詩和影像和電影院和展覽和裝置。整本書的概念譬如照片上貼詩句(為了製造「電影感」)以及封底的書中之書(為了看「詩的全貌」)是我的主意,伊奇在電腦上執行,最後也是她在印刷廠裡盯著每個細節與印刷師傅裝訂師傅一起工作──伊奇真是我絕佳的工作夥伴,這書編排製作過程之繁瑣一言難盡,沒有她這書不可能做得出來──她一遍遍做出來給我看讓我一次次推翻,她最後設計出來版面我覺得是裝載文字與照片與暗黑空間的黃金比例。」詩句以電影字幕的形式出現──而且中英對照,「所以我一寫好詩就忙着與翻譯字幕的Steve花了六個月逐句逐句的解釋討論翻譯成英文。全部同時運作實在非常瘋狂,又要選照片大圖輸出還要裱裝,還要搞我的跑馬燈裝置,然後忽然又加入了一台戲,我還得與台原偶戲團排戲唸詩。而且別忘記我最後還要自己發行賣書哦……」照片在書頁間「閃動」,而展館內展出的「劇照」,與書中作品其實相同但因為放大看起來風格迥異,就有一張「偷拍」在公園睡着的老人,詩句寫着「更傾心更有抽離能力者甚認為也根本與豬無關」(根本不是偷拍,夏宇說:「這老頭每天穿戴整齊在公園蹓躂供人拍照」)。

八點半,夏宇要進場準備。看着她潛進黑色布幕,布幕晃動幾下,貼在地面的末端掃着室光,稍後又靜止了。如我此刻被攝入「第一人稱」,該是個被誤認的癡漢,還會配上這句詩:「一切變成影像或是文字即便您暗示您情非所願」。

翻看一場書電影 訪問夏宇

■後記:「每張照片都是單獨的第一人稱。」夏宇說,「這些照片都不惜花費用專業的水平去輸出裝裱」。「幸好藝廊老闆免費借我場地。所以希望可以賣掉一些照片,他們可抽成貼補一下。woolloomooloo的畫廊空間非常美,真的很感謝老闆免費借我。」詩人有她創作時的旅行遊蕩的空間,也有她必須應付實際生活的台北:「我們做了大概十本樣書──每一個檔案都去打印出來裝訂成完整的書,然後又丟掉重做,因為對版型對紙張對照片排列等等還不滿意──對電影感的剪輯以及文字感的節奏編排不滿意。真是不停往窗外丟錢。那是法文說法,意指非常浪費。」後來,我在展館另一掛了黑布幕的房間走出來。那是個劇場,開始的時候,關了燈,揚起一句明顯是夏宇寫的詩,我看到夏宇好像貼近着米高峰,駭異她這麼會唱?燈漸亮,原來是「台原偶戲」邀來的女歌手。到櫃台看到有張唱片在賣,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克萊兒,她站在展館裏,也有人來找她簽名。有了偶劇,有了歌聲,《第一人稱》更像電影。

■世紀.info

夏宇詩集《第一人稱》影像展暨裝置作品《慢速奔馳》

日期:即日至2016年8月7日/時間:中午12:00至晚上8:00/地點:Woolloomooloo Xhibit/地址:台北市信義區信義路4段385號5樓/網址:https://goo.gl/AES7cj/展館簡介:Woolloomooloo Xhibit坐落於信義路上的老建築5樓,2500平方呎大小,提供藝術工作者一個特殊空間/展館拍攝:邱子殷

文:森恩

編輯:袁兆昌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3日),圖片取自Woolloomooloo Xhib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