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航空揭示的規控社會模式

美國聯合航空因超賣機位而出動警察強行拖走已就坐乘客一事,在網絡平台持續洗版數天。除了眾聲譴責之外,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在一人一手機(亦即理論上一人一媒體)的今天-尤其當杯麵潑空姐、乘客為各種原因於飛機上大打出手的片段經常都獲取很高點擊率,航空公司在決定採取強硬手段驅客奪位前,不可能沒有計算過「有片有真相」的效應與箇中得失。那麼,是出於什麼原因至令管理層明知強行驅客的畫面極大機會會暴露於公眾眼前,卻仍然選擇以這種手段解決問題?

既然超賣現象在航空業界已幾近常規,那麼可以猜想這不會是第一次聯合以同類手段「解決」問題。或許在過往的情況,當荷槍警員以口頭警告(見乘客發布的錄影,警員警告陶醫生,若不肯自動離去將會被拖走,過程會很痛苦),大部份乘客會選擇自行離去,一如是次事件中另外兩位「被選中」的乘客。管理層與警方皆以為威嚇即可得逞,沒預期會遇上陶醫生這種萬般不屈的,結果就選擇硬上弓。

決定豁出去以暴力解決問題,在那個關鍵時刻,決䇿者做著怎樣的盤算?即使過程被拍攝被公開,只要頂得住就可以熬過去,甚至可以在日後把暴力手段慢慢常規化?如果暴力手段會被拍攝並公諸於網絡的可能性確曾出現過在決策者的盤算當中,那麼我們將對媒體效應有新的理解。曾幾何時,在社會上掌控權力名譽地位的人都傾向在意公眾形象,若牽涉任何不光彩之事,都抱著「寧為人知莫被人見」的態度,對鏡頭避之則吉,亦因此傳媒的鏡頭可以是監察的利器。但當下的發展卻似乎體現了一種逆反現象。因為手機太普遍了、因為每天每分每秒我們都在看著他人被網民的鏡頭捕獲而成為網絡的「一分鐘英雄(或狗熊)」,公諸於世的阻嚇力不但沒有變得強大銳利,反而在再現的過盛當中磨去了稜角;過度監察可以導監察失效-臉皮厚一點就挺過去了,沒什麼大不了。輿論壓力被衝開缺口,榮辱底線再試新低;而這個缺口,其實在過去不久的美國大選已被衝開。 

只是,在聯合航空強行拖客事件中,管理層未及計算會出現乘客被撞傷、折返與血流披面大叫「just kill me」的刺激畫面,終釀成超出他們預算的公關災難。然而事件曝光、公眾譁然後,航空公司的後續公關技倆還是希望把粗暴行為修飾為「合理」,包括先指斥是陶醫生擾亂序秩,及後又試圖對其進行人格謀殺(據後續報導,傳媒披露的資料錯誤,陶醫生並沒留有案底)。直至聯合航空股價暴跌,才真正摑了管理層一巴掌,令其CEO不得不認真地公開道歉。

上面的分析指出企業形象管理現在進入了一種新的模式,只有在實際利益遭受龐大損耗時,才會進行修補工作。這種對形象的滿不在乎,可以進一步置於當下企業對社會進行規控的模式去檢視。德勒茲在一篇短文中指出資本主義體系發展至今,社會已從福柯所言的規訓社會 (discipline society)轉變成控制社會 (control society)。後者對人們的操控已超越具體的有形制度(如學校、工廠、醫院、監獄等),變得流動,亦更無處不在。而聯合航空是次暴力事件揭示的是,規訓並非已被移置,而是「監獄」可隨時被賦予形態而設置,並從而對人們進行控制 :企業把規訓與控制結合一身把社會網羅至其管理系統內,只有當其實際利益所繫的股價被撼動,才會透過形象管理稍作調整(這也構成是次事件的關鍵角力位置)。

接下來將從規控社會的角度,分析聯合航空暴力事件。大企業如航空公司,其提供的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為顧客)服務,而是把顧客整合到它的經營管理中。超賣情況之所以會出現,是航空公司既需要保留彈性,又同時要maximize每班航班的機位。在管理層的這盤數字遊戲中,顧客不是具體的人,而是變成可供任意挪動、填塞的因素。從這個角度看,著令警察拖走乘客,只是把一些需要運送的「貨」從一個機艙搬往另一個機艙而已,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反正都是運輸的對象。如此一來,企業的「顧客」與企業的「僱員」並沒有什麼分別,都是在企業的支配下享有有限的自由選擇(若非全無)。我們購買航空服務,就是把自己置於可規管與操控的位置。因此,無論是作為生產者還是消費者,我們都是在大企業的規控之內。而現在更甚的是,這隻無遠弗屆的規控之手,既在努力爭脫輿論監察,還得到(私有化的)公權力的實質支援。警察上機拖人,執行的是出於企業管理需要的行政指令;當乘客被警察強行拖走,他絕對不是因為觸犯了任何法律條文,而只是防礙了企業進行管理。聯合航空只是把企業對社會進行規控的模式推演到極致而已。

在香港,我們對這樣的社會規控模式也一點都不陌生。港鐵發生故障行車服務受阻已是家常便飯,前天更於同一日內,上下班時間兩度出現故障,遭成嚴重混亂,更有市民因車廂停電太焗而暈倒。然而和聯合航空不同,民意如何沸騰都不礙事,反正港鐵不曾因此遭受實質損失。故此翌日,港鐵隨即宣布管理層加薪三成,狠摑香港人一巴,宣示 who’s the boss

參考:

Deleuze, Gilles. 1992. “ Postscript on the Societies of Control.”   October Vol. 59: pp. 3-7.

文:熊一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