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德:台式僭建下的斷掌殘肢

編按:2月6日台灣花蓮發生的地震,奪去多人生命,救援仍在繼續。此次倒塌的三棟大樓均應民宿旅遊等因素,進行了原始結構改造。今日本版作者艾思德從台灣民宿談造成慘重災情是否另有原因?

台灣花蓮震災全球關注,來自本地及國外的救援救災行動,都有許多感人故事。然而溫馨真情掩蓋不了此案致災的醜陋真相,那就是地震雖是難以精確預測的天災,但真正造成慘重災情的,卻是民宿旅館業者的貪婪與漫不經心,以及始終未能從災難中習得教訓、怠惰放水的政府。

翻開台灣地震史,從一八九六年有紀錄儀器算到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止,芮氏規模(黎克特制)六級以上、震度較大的地震,不少發生在花蓮。然而由於花蓮早年房屋較低矮,數量與人口也少,傷亡一直較小,也使得網絡上出現用「不怕地震」來辨別花蓮人的趣味說法。

速成民宿旅館

然而大眾顯然輕忽花蓮近數十年的急速發展。在政府追求觀光的口號與鬆散的民宿、旅館管理下,全台各地大興旅館、民宿,沒法新建的,就在現有建築裏亂蓋——此次四棟倒塌大樓中,就有三棟與旅館民宿相關,包括統帥飯店、一至三樓變成「漂亮生活旅店」的雲門翠堤大樓,以及在原六層樓上硬蓋七至九層樓、打算當民宿的「吾居吾宿」大樓。

這種為了賺錢,將旅客安全拋諸腦後的速成旅館民宿手法,正是造成今日震災十七名死亡人口中,高達七成是境外人士的兇手;死者中,又有十名是住在漂亮生活旅店的觀光客。這些旅客相信了花蓮好山好水的宣傳,特來遊玩,他們怎會想到,一趟親朋好友之旅,竟會栽在台灣民宿業者與政府聯手荒怠造成的悲劇,畫下人生句點?

以此次造成重大傷亡的漂亮生活旅店來說,依據所在地雲門翠堤大樓管委會說法,是在四年前興建時才變更一至三樓設計,拆除一樓隔間變成豪華大廳,卻造成承重的剪力牆(結構牆)不足;將二三樓原設計八戶結構打掉,隔出十八間房型,則造成樓地板承受重量增加。樓上住戶們儘管抗議,業者卻相應不理。

業者不理,訴諸公權力總有效吧?但錯了,據管委會說,當時消防局雖確實到場勘驗,也要求回復原狀,最後卻不了了之,業者繼續營業,才造成今日十名旅客橫死、樓上兩名住戶喪生的慘劇。

我們也很無奈

政府都「依法行政」了,業者卻能置之不理,自然引來「業者有後台」之說,同樣的狀况,竟也在另棟倒塌大樓「吾居吾宿」重演。

據「吾居吾宿」住戶說,他們屢次向花蓮縣府檢舉,卻挨公務員嗆「震倒會有人賠」,建商則不顧縣府三次要求停工,繼續施工。如今震災發生,縣府竟裝小可憐辯稱「建商不理會停工禁令,我們也很無奈」,自然惹人質疑:堂堂縣府,沒足夠人力拆違建尚可想像,若連可預防的建商蓋屋都無法阻止,除了本身荒惰無能,明顯就是在放水。唯一可幸的是,該民宿尚未營業,否則又誕生另個「漂亮生活」悲劇。

老牌的統帥飯店,雖不像民宿改裝那樣漫無章法,但會「三樓變一樓」,據建築師和土木技師研判,同樣是因一樓為呈現大廳的挑高寬敞,造成「柱比牆多」的建築物軟弱層;也可能是老飯店不斷新增設施,建築荷重過度使然,同樣顯現追求觀光的後遺症。

三棟建築除了都有應旅館、民宿所需變更結構的問題,還有個共同點是,都建在米崙斷層邊。這不僅說明建築安全為何雪上加霜,更突顯台灣政府與業者都未從震災中學得教訓。

在九.二一震災後,由於該震是車籠埔斷層的錯動使然,台灣對地底斷層一度非常關注,多次增修《建築物耐震設計規範及解說》,在二○○五年將全台七組斷層及地盤類別納入影響因子,於二○○六年實施。今日倒塌的四棟建築固然都在二○○五年前實施,但既要更改結構,地方政府理當以更嚴格的規範檢視;然而以業者完全不甩政府要求看來,官方顯然連最低標的規範都未執行。

被糖衣欺騙 自生自滅?

尤有甚者,在以上兩者問題外,這些倒塌建築甚至位在河道回填土地上,建築師認為很可能因土壤液化造成地基不穩。雖然土壤液化問題與建築穩固性尚未被視為絕對相關,但政府一面開放民眾調查所在區有否土壤液化,一面卻未落實相關建築法規,豈不任民眾自生自滅?

花蓮震災如此慘痛,諷刺的是,今日Hotels.com、Agoda等訂房網上,漂亮生活旅店仍被評為9分高分,用其挑高大廳、大片窗景、美輪美奐的糖衣裝潢誘惑全球旅客,旁邊還有大大的「表現卓越」四字。往下看留言,還會發現各國旅客多給予「服務絕佳」等好評。若不是旅客想訂位,都會顯示「此日已無空房」,恐怕還會繼續騙來各國旅客吧?

我不禁想起,第一位逃出漂亮生活旅店的台灣旅客說法:「我很喜歡那片大大的窗景,可以看見廣闊藍天綠野,所以都訂這間。」他是否已意識到,正是這些美麗但致命的建築糖衣包裝,造成眾多無辜旅客陷溺死亡?台灣政府與業者,又是否還要拿這些包括「服務到位、人情純樸」的糖衣自我欺騙,也欺騙旅客?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漂亮包裝下的台灣醜陋)

作者簡介:任職台灣新聞媒體20年,曾獲各大新聞獎項。文化、社會評論散見各報刊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