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薑:台港趴,女同志的戀人絮語——由香港QT案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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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版編按:10月初,同性婚姻合法化國家又添德國,香港的「同婚」發展又如何?今日本版邀請在港台灣女同志講述她與同性伴侶經過辛苦的異地戀,是如何走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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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晚,Ricky傳來一則臉書私訊:「Hello ㄛㄛㄛ!中秋假期我想搞一個台港趴,大家在香港嗎?10月4日下午如何?你哋仲有冇其他台港朋友呀?」

台港趴。終於可以參加一場屬於我們自己的party了,我心想。你或許會問,party有什麼了不起的?香港何處無party,而我這在港台灣人和香港朋友們的聚會不也是台港趴嗎?我何以要這般興奮?然而,興奮卻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五味雜陳。

猶記得我在香港最愛去的台灣餐廳,剛開始去光顧時,與香港老公結婚而來港的老闆Wendy,一如我香港朋友印象中的台灣人一樣,熱情外放,每次除了送上免費小菜之外,再忙也總會坐下來用台灣國語與我分享她經營餐廳的點點滴滴。而我總是充滿感激的聆聽與回應着,感激她們餐廳的食物讓我不再怨懟香港的台灣菜很難吃,更感激在她餐廳裏的相遇似乎可以讓我異鄉人的孤單少了一些。來港幾年,即使多少會說廣東話了,但遇上同語言同文化的人,我還是會覺得溝通順暢得多,聊天中我們更愛穿插幾句台語,來進一步為我們的關係畫上小圈圈。然而,往往就在她突然丟出那句「下次來參加我們台灣太太的聚會啊!」之後,孤單又跑回來告訴我:「醒醒啊妳!」

「台灣太太」這詞令我尷尬。我對成為某人的妻子太太沒有美好幻想,然而我卻欣羨嫉妒太太們在法律上擁有我所沒有的各種權益與資格,以及她們可以安全地出現在各種場合的機會,特別是各種政治敏感的場合。芸知道我愛吃這餐廳的台灣菜,三不五時總會主動提議去那用餐,然而最初那幾次每每走出餐廳,我總連忙向身邊的芸道歉。道歉明明每回就是我們二人一起去用餐,對方卻無視我們親密關係的存在;道歉我或許過度貪圖餐廳的美食與人情味,以及些微安全感,以致從未直接明言我和芸的伴侶關係,挑戰Wendy理所當然的異性戀價值。我也納悶,像芸這樣符合女同志刻板印象,外表TB到不能再TB的女性,她的情慾特質為何還能被視若不見呢?芸總是淡淡的回我:「看不見的人,始終就是看不見。」

那些時候,我常體會到,儘管有着同鄉語言文化親近性,社會對同志的不看見不認可,才是真正阻擋在我和其他在港台灣人之間的銅牆鐵壁。

芸從不為這種事在我面前生氣,她不是不生氣,只是不讓我為難。我的親密伴侶——芸,一個溫柔的女子,我想在這裏繼續寫她有多好、我們有多好,告訴你因此我們的愛值得平等的對待。然而,為了獲得基本的尊嚴,一再強調我們原本跟一般人一樣平凡無二致的親密關係中有何不平凡之處,偉大的愛情故事我恐怕自己承擔不了。某層面來說,其實我也算是個平凡的台灣太太,只是我有個香港太太,我們相識相交7年餘,共同收養一隻可愛的貓咪,三口一家。然而我們的伴侶關係不被香港法律承認。

今年5月台灣大法官釋憲,宣布台灣立法機關需在两年內修法保障同志結婚的自由。9月25日,香港這裏也傳出令人興奮的消息,在台港趴的群組裏,Ricky傳來「上訴得直!QT案 港人外籍同志伴侶可以申請簽證留港」。然而這麼多年來因同志身分而屢屢造成在港生活的挫敗感,使我對於相關同性伴侶人權的進展已習慣帶着諸多保留,因此我馬上回「如果與異性戀伴侶的受養人簽證一樣可以工作才有意義」,潑了他冷水。而事實上,台灣、香港的同志人權推展陸續有好消息之際,也開始有不少朋友問我們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後是否會考慮回台灣登記結婚。如果是6年前,我的回答肯定是否定的。然而6年後,我變務實了,如果可以改善我們的真實處境又有何不可呢。我和芸相識相交時,她在台灣工作,後來她在香港有個理想的工作機會,而那時的我由於在同一職場服務了多年心生倦意,且我不擅經營遠距離關係,於是決定與她同來香港生活一段時日試試。在香港同性伴侶尚未有法定權益的情况下,初期我以旅遊簽證來港。有別於多數地區觀光人士在港一般可以停留至少3個月至6個月不等,持台灣護照的我憑觀光簽證每次最多只能逗留香港30日,於是我和芸開始每個月數日子,生怕哪一次不小心超過30天我成了違法居留者而被迫離開香港。在香港台灣來回奔波6年多的日子裏,我經歷了沒有身分帶來的種種不便與歧視,觀光簽證始終不是長久之計,除了每次經過香港海關我總要繃緊神經之外,更重要的是,我無法在港就業。

你說,在港就業的外籍人士滿街都是,我怎麼說自己在港無法就業呢?來港之前我在原來的服務領域已有相當的資歷累積,算是一名中階主管。然而來港後卻發現,如果我並非特別領域需要的人才,做為一名外籍人士,我是很難在香港找到工作的。加以聘用我的公司必須為我申請工作簽證,一般而言,若非有一定規模的公司,否則是不會願意為此另外耗費資源。以香港來說,外籍人士最易取得工作簽證者莫過於在跨國公司就業的金融投資界人士了。可惜,我不是。我希望與芸相伴左右,然而如許多時下女性一樣,我亦希望保有自己的獨立性,並且不成為對方的負擔。若能在香港有一份職業,有些許收入,不求高但求貼補香港昂貴的日常支出,我也滿足。然而我那「有些許收入,不求高」的普通就業標準對於申請外籍人士在港就業簽證是行不通的,更別說如果我想從事兼職而非全職的工作。相反地,如果我受僱於金融、銀行等行業並領有高薪,便容易申請到外籍人士在港工作簽證。

你問,那我在台灣就讀研究所時的同學欣雅呢?嗯,欣雅,6年前在香港街頭相遇,她約莫只早我一年到香港。她去工聯會參加了語言課,現在說着流利廣東話了。這些年來她做了幾份工,收入尚可,有時晚上還兼另一份工作,多少存點錢。為了增進自己的就業條件,我也詢問了工聯會的廣東話課程,無奈發現持觀光簽證在香港參加工聯會的課程便是違反了香港的入境條例。那時我和芸與欣雅在香港相遇時,旁邊還站着她的香港先生,得知我的情况,這位香港先生那時說了一句:「要不要幫妳介紹個香港男人去登記一下啊!」唉,好心你了。

好男人,我身邊多的是。台港趴的發起人香港男仔Ricky和他的台灣男友阿倫,二人都是成熟穩重又有才華的住家好男人。我們到Ricky家時,剛抵港一天的阿倫正忙着擀麵皮製作烤餅,準備搭配Ricky自製的鷹嘴豆泥,Ricky開心的告訴我們這豆泥裏有阿倫帶來的台灣雲林蒜頭。他們兩人與我們一樣因為身分常年奔波於港台之間,最初我還是因為阿倫的介紹,才懂得買航空公司的套裝年票,降低我們頻繁往來港台的昂貴成本。在美國成長的阿倫說着流利英語,回台灣工作一段時間後,為了和Ricky有更多相處的時間,萌生移居香港的念頭。於是和我一樣,嘗試着在港找工作。然而身為科技業工程師的他在港找工作並不順利,最初在臉書總是看到他或Ricky在港台機場打卡的照片。終於在香港找到一個工作機會,阿倫正式搬到香港與Ricky同住,那一年機場打卡照片少了,但二人共進午餐、出外野餐,或是在家做麵包的照片多了。其後,阿倫找到了一份更接近自己專長的工作,地點就在深圳,往返香港不算困難,於是他搬到深圳。最初每周末回香港與Ricky相聚,周間停留深圳工作,後期索性每天來回香港深圳,我問他每日來回要多久,他笑笑說:「單程大概一個半小時,來回3小時吧。」我作弄地笑他為了見Ricky竟然每天願意花3小時在交通上,他看着Ricky甜蜜地說:「是為了看我們的4隻貓咪啦,才不管他。」對,差點忘了他們還有4個家庭成員。阿倫一一跟我介紹每一隻貓的個性與特色,對牠們的愛護之心溢於笑容與話語間。只是現在阿倫看到牠們的時間又少了,因為又回到台灣工作的他,一個月只能到香港1至2次。

我問Ricky與阿倫,如果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通過,或者香港QT案最終確定同性伴侶可以申請受養人簽證,他們會不會去台灣登記結婚,並且以受養人身分來港?二人都很快的表示會去登記結婚。然而,阿倫也表示之前受到工作簽證的限制,勉強在香港與深圳從事自己未必適合的工作並不開心,而現在台灣的這份工作更使得他強烈感受到做一份自己喜愛的工作還是很重要的,因此這個階段不會再考慮到香港工作。一旁的Ricky則是一直逗着他笑說:「可以去譚仔洗碗了!薪金不錯。」我們這群台港跨岸同性伴侶多年來受同志身分不被社會與法律認可所苦所惱,甚至伴侶關係也曾因諸多挫折而進入低潮,然而低潮中還能談笑自若甚至更要互相擁抱才是我們對人生最大的學習與收穫。台港趴上Ricky介紹了我們認識另一對香港台灣跨岸男同志伴侶,我們透過這樣的聚會了解彼此在港的生活,並約好下月見面。你問香港何處無趴,台港趴有什麼了不起?我突然想起了古人蘇軾是這麼說的: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0月17日),原題〈台港趴,女同志的戀人絮語 由香港QT案談起〉為世紀版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