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葉,快點醒來!

新一屆的特首選舉今日落幕,不足1200人的選舉委員會將為香港「選」出未來5年的特首。

過去的歷屆特首選舉,民間大都抱「食花生」心態。雖然先後有幾次泛民主派都有派人象徵式參選,但由於在這項被判定為「小圈子選舉」中,泛民實力微不足道,影響不了大局。除了對上一屆唐梁之爭,建制派候選人之間少有火花,泛民參選者則每次都煞有介事,落力扮演反對派角色,使「選舉」看起來更似有競爭,同時每次都能安全完成「突顯小圈子選舉荒謬」的任務。而所謂小圈子選舉的「荒謬」,也不外乎提醒人們,小圈子選舉並非普選,因為大部分香港人其實手中都沒有一票,去選擇這個管治香港數百萬人的特區首長。

如果香港式小圈子選舉的問題,僅在於使人感到疏離冷漠,「見水唔飲得」,問題其實不大。它的真正「荒謬」,並不在於剝奪了人們的政治參與權利,而在於它根本是陷阱重重,甚至是極其「惡毒」。它的「惡毒」在於,當你以為它是一個高牆處處,水潑不進的「貴族式」協商機制,只是一套讓權貴們分贓的工具時,它卻又會留有它的所謂「改進」空間,讓你覺得它還是可以增大其「民主成分」,你可以在當中找到顛覆的縫隙。

過去20年,反對力量寄望制度最終邁向民主化,不積極參與或僅象徵式參與這套制度。於是,大家安坐家中享用花生之餘,也透過反對派的象徵式參與,共同「消費/見證」「體系的荒謬」,完了,明天就繼續上班。今年,社會危機意識深重,「後傘運」心有不甘的熱情無處安放,小圈子選舉「寸土必爭」的意識膨脹,泛民主派意圖把握「倒梁」的勢頭,在部分建制派中找到一些潛在盟友,達成ABC的共同綱領,期望在選委選舉當中創造奇蹟。但是,麻煩就來了。

造王夢成爭端禍源

一套在設計上處處是為了把社會分化成各種所謂「界別」,再從「界別」中間推選其「精英」,然後由「精英」們為全港市民「選出」那個管治全港的特首的制度,本來就是為特權分子而設計。究竟它如何才能改造,成為民主改革派可用的工具,實在需要仔細分析和反覆推算。香港的反對派,對此從無經驗。

在今次民主派一改過去策略,放棄自己派人參選之前,社會上並未有為此而詳細討論。就簡單如選委們究竟應向誰人問責?應該以個人自由意志和政治判斷投票?還是要一致行動?以至提名和最終的投票策略,也只是選出了選委們才由其各自發揮,自行探索。

ABC是一個臨時策略聯盟的概念,「最小的惡」也只是一種「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讓這些概念付諸實踐的不是一個政黨,更加不是一支意志集中、有指揮結構和紀律的軍隊。它只是一個集結「民主300+」參與者之間的稀薄共識。原則上,在梁振英宣布不連任的時候,這個共識已經失效。可是,民主300+還是一樣勝出,更把「白票派」全數否決。不過,亦正在這個時候,「造王夢」就成各種爭端的禍源。

兩個月以來,從提名和投票的階段策略,到選委應否「綑綁投票」,以至整個操作跟民間公投、公民提名這些步驟之間的關係,天天都出現爭吵。可是,爭論往往停留在「兩害相衡取其輕」這條非常空泛的原則,對北京和西環策略的估算,以至爭辯曾俊華是否lesser evil,evil還是angel等問題。大家似乎忘記了,除了要爭取「較小的惡」,當下風雨飄搖的政局下,對民主運動整個陣營「較小的傷害」(lesser damage),更應是超越於策略和手法爭論之上的最高價值。

可是,由於箭已在弦上,那些動輒「上綱上線」的爭吵、「捉鬼」論,使溫和派的訴求用激進派的手法去推銷,妥協主義的主張與民粹主義的口吻交集,手段與目的互相出賣,互相混淆,對大局胡亂猜測和押注。這種氣氛底下,更難以反思整個利用選委會渠道影響特首選舉結果的行動,是否合乎民主原則,更遑論去檢討民主運動決策機制、結盟條件、進退策略的問題 。於是,一場花生之爭,卻造成反對派中間自雨傘運動以來最深最傷的一次大分裂,使原來已經四分五裂的泛民派、本土派、自決派等,又再添一個令他們進一步碎片化的元素。

反對派瀕內戰 小圈子內置陷阱

反對運動因為這推想出來的「造王力」而瀕臨內戰的狀態,不正好就是「小圈子選舉」制度本來就內置了的設計陷阱,讓你一旦以為有機可乘(所謂「三分顏色上大紅」),它就把你們都捲入互相殺戮的死局,自我消耗,這套制度的設計人和操盤人卻可在旁一邊嘲笑、一邊食花生,這不是一種不止荒謬而更是惡毒的制度嗎?

建制派和民主派的「大和解」無疑是一個夢想。人各有志,做夢本身本無可議。「做人連夢想都冇,同鹹魚有乜分別?」數年以來,反抗運動高潮已過,冒進一派又全軍覆沒,民主改革的鬥爭處於低潮,眾人苦無出路。所以,「新現實主義」抬頭,以「挺曾」作為一種「戰略退讓」或者一種寄託,完全可以理解。如果真的能夠實現「頂住西環」,也可算是一種「打和當贏」的安慰獎。所以,筆者並不認為策略性在最後階段支持曾氏是「忘記初衷」,又或者是民主運動的災難。真正的災難,是在乎能否進退得宜,而不是自亂陣腳。

可是,除了要有保持敢於發夢的勇氣,也還是要考量這些夢想的實現基礎。

冀愛國陣營忤逆天朝「好大想頭」

事實上,香港今時今日的建制派,是殖民時期香港買辦資產階級的延伸,也是回歸以來,中方密集統戰工作所精心打造的愛國愛港陣營。香港的特權階級從歷史往績還是現實處境,都沒有為了「愛香港」而作出過向新舊殖民宗主政權作異議的舉動。就算當中一些商界大佬,會明白北方權貴資本持續南來,他們在香港已不可能再像昔日風光,所以他們應該起來保衛香港一套合理制度。可是,叫他們忤逆北京天朝旨意而在投票時暗渡陳倉,集體背棄西環,就算不是匪夷所思,也可說是「好大想頭」。如果這個奇蹟果然能在今天實現,那將會是一個全新的香港。

在未知這個對不少人仍然「甜美」的夢想能否實現之際,回顧這兩個月來的這場特首選戰,的確有如一齣荒誕味道十足的實驗劇場表演。本來你以為進入劇場,看的是一場有主角、有情節、有結局的戲,但這個實驗劇目,卻令本來食花生的觀眾們,以為自己可以參與選角、決定情節,甚至上台評論進行中的劇情、教演員做戲。不過這齣實驗劇也有它的荒誕元素,不住地提醒觀眾這只是一種幻覺。本來應在後台的劇場老闆,不時戴着面具走出來與某某握手,有時又差使一些人出來傳話,謂某某演員其實早被DQ,不可被選為主角。就算你們選了他做主角,這個演員都不會獲批准演出。總之,觀眾既有當家作主的投入和參與體驗,卻又感受那種布萊希特式的「間離效果」。荒腔走板,在所不計。

鬧劇裏有莎劇結構 悲劇告終

可是,愈到後來,這齣鬧劇原來還隱含一個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莎劇結構。建制派與民主派就如兩個主角所屬的兩大家族,份屬世仇。兩派當初密約倒梁,以致推出曾俊華為共主,就儼如羅密歐與茱麗葉相約私奔。兩人所屬的家族成員,為了打擊這段私情,又哪有不設法阻止之理?泛民中的「原則派」力指「挺曾」即出賣民主運動,而西環則要在提名階段盡取提名,把暗票制度扭曲成接近明票制度,就猶如茱麗葉的家族向茱麗葉逼婚,把她早早許配他人。如果按照這齣莎劇原來的情節,茱麗葉只好陽奉陰違,服「假毒」詐死。當婚事變成喪事之後,茱麗葉才會醒來與羅密歐出走。

的而且確,在一眾真心擁護薯片叔叔的薯粉當中,對於「有良知的建制派選委」會在暗票時刻暗渡陳倉,還是充滿寄望,就如羅密歐不會相信茱麗葉真的已死,而看過莎劇的觀眾,則「知道」茱麗葉只是「假死」,所以一直沉默,他們為羅密歐不知「真相」而萬分焦急。情不自禁,也會高呼「茱麗葉,快點醒來!」

癡情至此,能不感動?

以民主實驗劇的前衛荒誕內容始,以古典浪漫賺人熱淚的愛情悲劇終。這種獨特的劇場體驗,是由我們立心拒絕食花生開始。

至於茱麗葉是否真的會趕及醒來,今天早上,已有分曉。不可改變的仍是,你我他當中的大部分香港人,仍然是一群散場後只會回家、明早一樣準時返工的觀眾。

這,才是悲劇中的悲劇。

文﹕安徒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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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