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經惟的作品 是撫摸出來的 文:于堅

編按:近日荒木經惟又引來爭議,水原希子在博客指控荒木經惟的態度與手法。荒木經惟「創作」手法其來有自,在大陸詩人于堅眼中,或會是藝術家與生活紀錄者的天才作品,看法與被拍攝的對象迥然不同。引起的話題是:到底一位藝術家拍攝的過程,拍攝對象的角色是什麼?藝術家應當要恪守什麼?當藝術家的爭議手法被揭示時,觀賞者應該怎樣自處——認同它的藝術價值而否定它的過程,還是因應它的過程而否定藝術價值?于堅這篇文章多年前在微博瘋傳,再度掀起中國大陸對荒木經惟的好奇;近日爭議,于堅與荒木經惟交流過程的文章,詳寫荒木經惟的「創作」或可帶來啟示?

日本詩人谷川先生為我介紹了他的朋友荒木經惟,一個月前(編按:二○○七年三月)就預約了時間,那時候我還沒有取得簽證。荒木經惟在東京新宿的一個叫「花車」的小酒店等着我。多年前,我的朋友秘密地給我看一些照片,這些照片是多次翻拍的,已經有點模糊,拍的是一些被捆綁着的裸體女性。那是上個世紀八○年代初期,文革結束不久,女人的身體對我還只是一些謠言。看這樣的照片真是觸目驚心,魂魄懼裂。如果有人敲門,那必定是前來逮捕。多次翻拍,圖像模糊,細節已經消失了,只留下那些最色情的粗線條。因此,荒木給我三級片攝影師的印象。多年後,我逐漸看到他的更多作品,我才意識到荒木是一位大師。

他根本不是色情,他看女性的眼光是超越性的,已經超越了人類關於女性的意識形態。他看女性到本身,女性生命是自然呈現的,就像看春天的花朵,這花朵的意義不是攝影家賦予的。有點中國思想的「天地無德」的意思。他把女性生殖器拍得美麗純潔,還原到與花朵、流水、春天一樣自然光明。他也抗議人類對女性的強姦意識,他那些看起來好像是展示女性受虐場面的照片,其實正是一種諷刺和抗議。攝影其實是一種暴力。而荒木的作品的一個重要含義就是對攝影的暴力美學的一種諷刺,他把攝影天然的暴力性減到最低。荒木拍攝了大量的女性,其主題恰恰不是展示性虐,而是歌德所說的:永恆的女性,指引我們上升。其實他對他妻子的那種感情就是他對全部女性的感情,他是一個大愛之人。更重要的是,傑出的攝影家總是豐富的。關於女性的這部分照片在世界各地的清教地區被有窺淫癖的觀衆理解為色情,歪曲了大師的本來面目,已經形成可怕的偏見,遮蔽了他的豐富性。其實他拍的題材非常廣闊,傑作如雲,故鄉、城市、大地、日常生活都在他的視野中,他是日本生活最偉大的紀錄者,他記錄了普通日本人公開的或隱秘的日常生活,記錄了日本的自然世界,他屬於那種意識到「世間一切皆詩」作者,重要的只是如何將它們拍出來。我也看過那部叫做《東京日和》的故事片,是以荒木的經歷為題材的,那個穿著風衣的傢伙在我看來,太像攝影家了。在前往新宿的路上,我很擔心見到的是一個攝影家。

「花車」是母女經營的一家小酒館,位於新宿一條霓虹燈令人眼花繚亂的街上,進了一棟大樓的電梯,升入某層,穿過有着許多外觀花哨的房間走廊,進入一個小房間,裏面有一個吧台,放着許多酒瓶。兩張小桌子,兩個沙發,最多容得下七八個人。這是日本普遍的小酒館,有一種家庭氛圍。老闆娘和她女兒笑容可掬,問候着。房間深處是一面鏡子,荒木先生就坐在那兒,一個面貌和善、戴着墨鏡、嘴邊翹兩撇八字鬍,頭髮幹翹翹如野草,穿著畫有他自己漫畫的T恤。我沒有看見偉大的攝影家,而是看見一位親切滑稽可愛的小老頭。兩個編輯正在與他討論他的新書,樣片鋪在桌子上。很快說完了,我們開始交談,他偶爾伸出一指,代表生殖器,也代表照相機,我們哈哈大笑,一見如故。可以越過人際關係中的外交階段,直接喝酒去了,他是一個有魅力可以令人立即放鬆的人物,這是一種天才,攝影家必須的天才。

我好奇那些女性是如何能拍得那麼自然的,他詭秘地笑笑,做了一個動作,「摸她們」。一般攝影家大概都用說的,勸說,用形容詞、隱喻甚至命令,他們是導演。而荒木用手。他的照片是撫摸出來的,這意味着那是已經在着的,而不是他構思出來的。是呈現,他說,不是我拍攝他們,是他們自己表現。世界並不在鏡頭後面,荒木說,與其說是感覺,不如說是關係。是的,攝影意味着你的鏡頭和世界怎樣發生關係,是作愛、撫摸還是說教、命令、偷窺、入侵……這決定你的照片的品質。攝影其實也是對照相機所預設的先驗的技術性關係的反抗、顛覆、消解、重建。我們說到數碼相機,我說,如果膠片是直接的生殖的話,數碼則戴着避孕套。荒木大笑說,我從來不用避孕套,再次伸出中指。談話的時候,答錄機已經開着,我不太習慣,這是日本,一切都是產品。

荒木先生有些書,例如《荒木語錄》就是答錄機的成果。話語隨時涉及下半身,在場的日本人只是含蓄地笑着,如此百無禁忌地說話,在日本,荒木是少數例外。他說,那樣的照片只有他可以拍。你的攝影有過變化嗎,荒木說,天才是不會生長的。在日本誰與您拍得一樣好,沒有。聊得高興,荒木先生吩咐他的學生去取了照相機來,為我拍照片,在我旁邊放了一條玩具的鱷魚。拿起相機的時候他變成另一個人,被套上了緊箍咒似的,眼睛越過墨鏡,進如相機,像個正在作法的巫師。這小老頭嘲弄般地看着世界,看你往哪裏躲。有幾張是用「拍立得」式的相機拍的,我立即看到他的藝術,他瞬間就找到了那種比通常稍微逾距一毫米的角度,個性的,但並不歪曲真相。其間,有人悄悄進來或離開,都不說話,只是聽着。又來一青年,荒木說他是日本現在最優秀的青年攝影家,名喚笠井爾示。拍了照片又給我畫了一張漫畫,兒童畫的水平。花車的老闆娘也很開心,荒木請她為我獻歌一首。憂傷的老歌,提起櫻花和故鄉。後來我們在新宿街頭散步,許多人向大師鞠躬(包括青年),好像他是這附近街區最好的廚師。

文:于堅

(標題為評台編輯擬。原刊於2018.01.14《明報》星期日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