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哲暐:基本法教材淺陋低劣 教育局配得上教育之名嗎?

早前《明報》報道,教育局官方提供的教材「憲法與《基本法》」中,某些內容被批評為偏頗。我特意找那份教材來看,發現所謂的教材可謂淺陋低劣,教育局枉稱教育局。

「多角度」不能成為曲解藉口

在單元四「香港居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的簡報中,「活動二」類似通識科題目,論及示威自由,提供3項資料,繼而再提出問題供思考。資料一謂:「即使香港已成為示威之都,好像亂了很多……現在大家仍享有這種自由,是不少人在回歸前很難想像的。」資料二則表示:「遊行示威是表達訴求的一種手段,但不應是唯一的手段,捨有效的諮詢溝通機制不用,卻搞街頭抗爭,只反映了一部分香港人民主意識的粗糙和膚淺。」最後資料三引述數字,指出近年愈來愈多示威者被檢控。

問題有二。問題一:「為什麼遊行示威好像是香港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官方答案:「遊行示威是港人使用的其中一種表達方式。」問題二引述資料二和資料三,問:「為什麼還要保障市民示威遊行的自由呢?」答:「示威遊行的自由是需要得到保障的,因為香港是一個多元社會」云云。

儘管3項資料看似代表了不同立場,但所謂「多角度」並不能成為曲解和膚淺的藉口。先談最不堪的資料二。假如你說街頭抗爭會影響營商,也講得通,因為確是不少港人的想法,值得思考。但我從未聽過香港有人說「街頭抗爭」「反映民主意識的粗糙和膚淺」。《蘋果日報》揭發,此資料疑似是改編自《文匯報》多年前一篇評論。以「多角度」為名,中共喉舌所發表的文章現在可以堂而皇之寫入官方教材了。以「示威是人權」去反駁,並未能完全回應此說。我們必須對民主有更深入理解。

首先,香港屬威權政體,絕非民主。說香港有「有效的諮詢溝通機制」,是公然講大話。再者,諮詢與民主之間,相距甚遠。諮詢是掌權者制定議程後聆聽被管治者的意見;民主則是人民當家作主,有份參與制訂議程。因此即使諮詢有效,頂多是「民本」。傳統的民主化理論比較注重民主制度(democratic institutions)之建設,包括普及平等而有競爭的選舉、獨立之司法體系、憲法等等。這些我們都耳熟能詳。因此在威權國度搞街頭抗爭去爭取建立民主制度,正是民主意識之展示。香港30多年的民主化運動,也以此種抗爭為中心。這是對民主最基本的理解。

然而,這類民主化理論終究視街頭抗爭為「非常態」,一旦建立了有效的民主制度,各種聲音得以進入體制,則抗爭應該止息。Samuel Huntington一類的學者皆持此立場。但近20年的民主化理論已經有所推進。學者如Alfred Stepan和Juan Linz指出,要有健全的公民社會持續監察政府,方能使民主不斷鞏固、防止倒退。民間力量活躍持之以恆,也是民主政體持之以恆的關鍵。因此建立了民主政體,街頭抗爭(作為公民社會其中一種行動方式)仍然不可或缺。就如歐美近年一些老牌民主國家,因金權、貪腐等問題,代議政制開始失效,街頭行動因而興起,要把民主政體再民主化。

街頭抗爭本是民主的正常部分

學者John Medearis再進一步,指出民主就是反抗的(oppositional),就是要消除各種的不公宰制和制度異化。而由於此種不公和異化會不斷出現,即使在民主體制中也會出現,因此民主只能是長期的反抗與對立(perennially oppositional)。無所謂「一天都光晒」,也無所謂「happily ever after」。選舉政治只是民主的一部分,生活上各環節(如職場、屋苑、學校)也是民主和不公宰制之間永遠爭持的場域。因此直接行動如街頭抗爭,根本就是民主正常的一部分。以「諮詢機制」來批評「搞街頭抗爭」是「反映民主意識的粗糙和膚淺」,方是真正的粗糙和膚淺。當然,編寫者絕非無知愚昧,而是刻意要教學生成為愚民。

再講問題一。問題問為何示威似乎成為香港人生活一部分,答案竟然是「遊行示威是港人使用的其中一種表達方式」,簡直貽笑大方,根本無回答問題。就好像問:「為什麼茶餐廳好像是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答:「因為茶餐廳是港人喜愛的其中一種食肆。」要回答問題一,起碼要說出香港人的示威傳統何時和為何形成、港人有何不滿、為何現存機制無法疏導民意等等。這教材連教學生如何回答問題也做不到。至於問題二,引述了資料二(民主意識薄弱)和資料三(檢控數字上升),然後問「為什麼還要保障」示威自由。這個「還」字是重點所在,預設了示威是壞事、是失常的,檢控增加也是示威者的錯,隻字不提警察濫權的問題。容許你示威是因為基本法寬大,真的謝主隆恩。

篇幅所限,其他資料和單元暫且不論。這份教材,好比當年國民教育服務中心出版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胡言亂語、邏輯紊亂,旨在愚民。這可是教育局官方的教材。這個局,怎可能再叫自己做「教育局」?配得上「教育」之名嗎?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街頭抗爭反映香港人民主意識粗糙和膚淺?」)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