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哲暐:慮壅蔽,則思虛心 ——反思港大學生會退聯事件

香港大學學生會日前因同學公投而退出學聯,令不少社運中人驚訝。有人可能難以明白﹕學聯領導雨傘革命,甚至與政府平起平坐談判,為何運動結束不久,就出現退聯?本文嘗試分析箇中來龍去脈,望能引起反思。

代議民主失效

本人剛進中大時,對學生會頗不以為然,認為他等自命不凡,經常站在「道德高地」批判世人,且「英雄主義」。學生會幹事會及學生報都是左翼人士,都是「自己人」的圈子,外人難以進入。(後來自己的思想有所改變,轉而支持學生會的理念。)有一次,學生會反對某書院引入連鎖咖啡店Starbucks,要求辦公投解決。有人批評學生會干預書院自主,身邊一位朋友亦高呼﹕「學生會不代表我!」而事實上,公投結果依然是引入Starbucks。

中大學生會的政治立場,一直偏向左翼的社會民主主義。起碼從本人進中大到現在,各內閣理念一致,從無「政黨輪替」。原因之一,就是學生會注重傳承,設立了「傾莊」制度,即由現莊(甚或「老鬼」)與有意組成內閣者舉辦多次類似討論會。既然以往內閣都是左翼,「傾莊」自然都是以左翼為基,令有相異理念者卻步。雖則「傾莊」並非參選要求,但嚴格而言,確有不公。

莫哲暐:慮壅蔽,則思虛心 ——反思港大學生會退聯事件

如何調和領導及民意

久而久之,學生會成了「自己人」的組織,當選內閣均屬「嫡傳」。假若你是左翼,自然不覺有問題。然而在中大裏,究竟有多少人信奉社會民主主義呢?因此不少同學對學生會甚為冷漠:既然是「圍內人」的遊戲,與我何干?結果不是政治冷感,就是激進抬頭。

此外,學生會極重理念,因而忽略民意。一般當選者都是充滿理想的左翼朋友,使命感強烈,望能宣揚理念。學生會當選後,獲得授權,便更勇往直前,不自覺擺出高姿態。同學確實投了票,但不代表支持學生會所有行動。忽略民意,令同學更加厭倦。或許這並非事實之全部,但確是不少同學的觀感(perception)。觀感的威力,可以比事實更強大。此乃代議民主的內在矛盾﹕政治領袖只顧民意,就變成民調主義、公投主義、投機主義;只顧使命,則會與人民脫節。學生會似乎無思考如何調和領導(leadership)及民意。以上是中大的狀况,相信其他院校(除港大外)差別不大。

社運界都是「自己人」

此問題延伸至學聯。學聯雖則名義上代表學生,但實質與一般學生更為疏遠。學聯選舉職位由學生會代表提名,理論上向所有學生開放,但實然上大部分職位都由現屆或去屆院校學生會幹事擔任。學生會的代表性本已不高,學聯多隔一重,情况更壞。

學聯的問題其實延伸之整個傳統社運界(social movement industry)。香港社運界長久以來以左翼思想為主導,各組織理念相近。社運界有自己的階梯,入學生會然後上學聯,跟着就加入民陣或其參與組織。結果社運界都是「自己人」,甚至一人屬數組織,「塘水滾塘魚」。此種緊密關係,有助互相協調,卻自成一角,形成一套潛規則及儀式,令外人卻步。這或許是因為以往香港人政治冷感,因此熱心參與政治者本屬少數,形成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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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哲暐:慮壅蔽,則思虛心 ——反思港大學生會退聯事件

右翼民間政治興起

傳統社運界以左翼為主,右翼人士無從參與其中。其實原因也來自政府。從殖民地到現在,威權政府以右翼為施政方針(例如新自由主義、統合主義),因此對抗政府的社運界也自然屬左翼,左翼社運便與民主運動結合。故右翼往往與建制及政權連結,反對全民退休保障成了保皇。此種狀態,由本土派打破。其興起之客觀因素,乃中港矛盾加劇,而主觀因素則是嶺南大學教授陳雲乘勢發表《城邦論》。本土派再分成多個支派,如城邦派、熱血派,及溫和本土派。

本土派論述之所以威力強大,在於貼近急切民生議題:如新移民、水貨客、自由行等。其以現實政治為表達方式,例如指摘新移民為「蝗蟲」搶奪資源、衝擊水貨客等。這是民粹,卻貼近民情,為累積已久的民怨提供出口。此外,本土派也有一套較認真的文化論述,如保衛香港文化、反對「普教中」、抗拒簡化字等,反擊大一統意識,同時與社運界「認中關社」的中華民族意識分庭抗禮。以上兩者結合,成為「保護生存空間及生活方式」的族群政治。〇三年以降,社運界長期積弱。反高鐵、保衛天星及皇后碼頭等運動雖然帶來新風潮,可惜以失敗告終。本土派因而提出「勇武抗爭」之概念,倡導更激烈手段。此本土派discourse,縱未必完整或可行,卻成為傳統社運的alternative。其實社運界由保衛天星碼頭起,已發展左翼本土論述,但被右翼所關注之迫切民生議題所掩蓋。

族群政治,與傳統左翼社運提倡的普世主義及中華民族主義對立;勇武抗爭則直接攻擊社運界一貫的運動模式(repertoire)。雙方很快便爆發罵戰。其實不論本土派或社運界,光譜也很闊,當中不無類近立場。然而敵意因開名批評、惡意標籤而迅速升級,兩派某些人開始互相抹黑、辱罵(強調「某些人」),結果形成「左膠」惡鬥「法西斯」之亂局。

莫哲暐:慮壅蔽,則思虛心 ——反思港大學生會退聯事件

社交網絡造就新型政治

社交網絡興起,也衝擊傳統社運。近年在全球爆發的民主及反抗資本主義運動,由「阿拉伯之春」到「佔領華爾街」,均標榜「無領袖」,抗拒社運組織、政黨及工會。參與者以社交網絡互相連結,建設橫向的民主模式,甚至嘗試實行商議式民主。「連結行動」(connective action)取代傳統「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或與之糅合。

然而在雨傘革命中,「無領袖」的展示方式,並非商議式民主或直接民主,而是對傳統社運組織的厭惡及批判。本土派某些人提出「沒有領導」、「學聯不代表我」之說,批評學聯、學民等壟斷運動。而社交網絡及新媒體發展愈趨成熟,人人都能成為意見領袖,既是百花齊放,也是眾說紛紜。陳雲的發迹地正是facebook。而在網絡上,中大講師健吾製造輿論之力量,不亞於學民思潮。

港大退聯,乃廣義的本土派挑戰傳統學運組織之領導。雖則「擺姿態」高於實際效用,然而背後意義明顯。學聯朋友或許認為退聯是民粹勝利,且批評退聯關注組之論述不盡不實。但港大同學投了二千五百二十二票贊成票,卻是事實。(有社運人士批評是中聯辦動員大陸生投票,但只屬猜測。值得留意的是,此宣稱與某些本土派提出之「人口換血論」竟然一致。)學聯以致整個社運界,甚至本土派,應藉此反省。

不少社運中人,錯判了本土派論述的威力,認為陳雲只是個瘋漢。然事實上,其某些論述確實深入民心。本人某些朋友,雖常嘲笑陳雲,卻同意衝擊水貨客。民粹之能興盛,在於急切民生問題確實存在,令怨氣累積。社運界須重新審視形勢,提出實質應對方法。本土派也可反省一下。其實在某些議題上,某些本土派(強調「某些」)及社運界的根本立場差別不大。例如上水的水貨客問題。新晉創意媒體「一字馬」製作的影片《流行上水》,獲社運界及本土派廣傳,顯然大家都認為要根治問題,分歧乃在手段。假若雙方都冷靜下來,是否可以在這些議題上互相協調?社會民主連線及本土民主前線,是否必然是「敵我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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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下來,反躬自省

此外,是組織問題。爭取民主運動的組織本身要民主,方有說服力。然而在威權體制下,組織太民主,容易被滲透甚至瓦解。支聯會及教協結構偏向專制,究其原因,乃要反滲透。各位必須深思,如何防止滲透之餘,又保持民主,並適應「抗拒組織」之新時代。另外,要警惕自身態度。有時即使自信看清真相,也可嘗試以同行者之身分與群眾溝通,避免擺出救世主的高姿態。

不論是社運界、本土派,也當撫心自問﹕究竟對民主有多執著、究竟是否真的相信人民、究竟信奉何等民主。是次退聯,對學聯而言可能是危機。但危機往往能撼動舊體制,激發反思,促成改革。恩恩怨怨,置身其中,難免無法釋懷,激動莫名。然德國社會學大師韋伯有云,凡參政者,當有「一種心沉氣靜去如實地面對現實的能力;換句話說,也就是一種對人和事的距離。『沒有距離』,純粹就其本身而言,是政治家致命的大罪之一」。抽離當下,冷靜分析,辨別批評及衝擊﹕善意批評,則虛心接納;惡意中傷,則嚴詞駁斥。惡意批評,有時也包含某種真理。昔日立憲派康有為與革命黨孫文,一樣鬥得不共戴天。孫斥康「甘為萬劫不復之奴隸」,康則謀刺孫。然今天回望 ,二君惡鬥之瑕不掩其瑜。願各位能心沉氣靜、虛心聆聽,把歷史幅度帶進思考。反思過後,自我革新,然後繼續上路。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