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健民:街頭抗爭還是堅守議會?

顯而易見,「佔中」以後北京對香港的管治,是要從嚴治港。

對北京而言,「佔中」令泛民露出了底牌,所謂「政治核彈」原來不外如是,不夠3個月便無以為繼,而梁振英這根「硬骨頭」那種寸步不讓的處理方法,看來也頗為有效。北京也大概會對愛國陣營在這段期間鼓動民情的表現讚譽有加,認為連串文攻武鬥完全扭轉了過去在民意戰中全面捱打的局面。種種迹象顯示,北京今後的策略會按硬碰硬的思路繼續出牌,實行乘勝追擊,務必要重創反對派,以求一勞永逸。梁振英故意攻擊《學苑》挑起事端、政治小丑前仆後繼鼓吹引入《國安法》,清楚說明鷹派正全面主導治港政策。國家副主席李源潮「好戲在後頭」的喊話,不是戲言,而是事前張揚的殺着。

面對這種情况,港人當然沒有退讓的道理。我們的民主訴求,從來理直氣壯。目前的困局,完全因北京一再「重新演繹」自己的民主承諾,把落實普選的日子一再拖延。大多數港人也許談不上完全符合北京領導人心中的愛國標準,但社會主流從沒有認真想過獨立分裂,更遑論要顛覆中央。北京此刻以一左二窄的思維看待香港,所要求的不是中港對話互諒互讓,而是要港人表現盲目忠誠絕對臣服,這又教港人情何以堪?民主派態度企硬,在社會上確實是有相當的民意基礎支持的。

但即使反抗才是硬道理,民主派特別是主要旗手的泛民政黨,也必須認真思考當中的策略問題,想想哪種方式才是動員下一波民主運動的最佳辦法。有一種意見認為,今日年輕人當道新社運抬頭,日後的民主運動已不會再由政黨主導。這也許有一定道理,但我相信這股在過去30年持續地在選舉中取得過百萬選票支持、在地區以至各個領域建立多個據點和廣泛網絡、在組織運動和政治歷練有豐富經驗的政治力量,絕對不會忽然變得無關痛癢,完全喪失發言權。在未來的香港政治中,泛民政黨也許會失去以往的主導地位,但依然會舉足輕重,有條件也有責任去繼續發揮作用,共同為民主運動作出貢獻。

刻下泛民政黨要優先處理的,是要在激烈街頭抗爭和議會參與兩種路線之間,作出取捨。

近年新社運興起,其手法有異於傳統的抗爭形式,鼓吹以直接衝突、持續性參與方式去引起大眾關注,甚至不惜以影響一般市民生活的方式(如佔據道路、堵塞交通、拖慢公共服務效率)、正面挑戰禁忌(如公投、暴力衝突)去突顯矛盾,從而打破當權者的權力壟斷,搞亂所謂的正常秩序,以產生政治壓力,迫使對方作出讓步。作為和北京周旋的主導思維,這種策略有其優點。因為過往的民主運動,往往太過強調政治局限,只看到現實中的強弱分野,因而會過分講求自我克制,缺乏想像力,甚至會不問情由「見好就收」、未戰先降,也甘心情願按當權者所定下的遊戲規則博弈。在這樣情况下,本已處於優勢的當權者就更易處理場面,左一句按既有程序、右一句循序漸進,三言兩語便把反對聲音在正常秩序的主旋律下,以行政吸納手段輕易地壓下來。激進派不按常理出牌的好處,便是能打亂對方的部署,令對手無法按舊經驗去回應新挑戰,能在互動過程帶出更多變數,令弱者有更大的迴旋空間和可能。

 重視選票必須尋求中庸之道

但議會參與卻是另一種邏輯。即使立法會權力確實有限,但議員始終擁有公權,在決策過程中享有發言權,而議席也可保證一定的媒體關注和公帑補助,所以對推動民主也確實能有所裨益。但街頭抗爭要成事,人數不是關鍵,實際行動只需為數不多卻不怕犧牲(如不惜被捕、留案底)的中堅分子的投入。要爭取社會主流多數選民的支持,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美國眾議院前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便曾對選舉政治有這樣的生動比喻:「爭取選舉成功的政客就如網球手一樣,有時會走到左邊,有時會跑到右邊,但大多數時候你都要留在中間位置」。意思是,重視選票便必須尋求中庸之道,因為社會主流永遠是在中間位置。政黨的支持者當然也有不同立場,甚至有左右之分。但無論如何,這些選民的總體傾向始終較那群崇尚街頭行動社會抗爭,對理想原則較為堅持的新社運支持者溫和。在民意主流的世界裏,不一定永遠如「雞蛋與高牆」邏輯般黑白分明。

 試圖面面俱圓兩面不討好

泛民政黨長期以來,總希望能在兩者中左右逢源。理論上,當然沒有理由不可以兩條腿走路,同時爭取兩邊的支持。但在雨傘運動之後,社會分歧更趨兩極化,這種空間已經完全消失。支持抗爭為主導的朋友在佔中以後,大概認為革命形勢大好,因而變得更為進取,認為泛民政黨理應對他們定下的方向義無反顧全面配合,不應猶豫不決拖住運動後腿。但與此同時,主流民意在佔中後期確實出現轉折,對政治紛爭持續擴大感到厭煩。泛民的困難,是前者所要求的是更旗幟鮮明地與梁振英政府劃清界線,與北京全面對着幹,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但後者更關心的,是如何走出當前政治困局化解矛盾,也想泛民以行動證明民主普選能有利管治改善民生。當前的特區政治生態下,這兩種取態已慢慢發展為兩個分割的政治市場。

泛民政黨近年最失敗的地方,是長期試圖面面俱圓,結果兩面均不討好。泛民政黨在爭取民意上,本來已不得其法。政黨雖然長期戀棧議席,卻一直只以簡單反對派思維自處,不求為公共政策難題提出其他選擇和解決辦法,輕視政策分析研究,只求以強調政府不仁不義、缺乏認受性等口號攞分。結果長期以來,泛民政黨並未能說服市民自己真的有執政能力,又或者由這群人上台便能解決特區眾多問題。3次特首選舉中,泛民代表在民意中均落後於建制候選人,正好說明這個問題。但泛民政黨眼見新社運抬頭,激進主張有一定市場,雖然自己與這股新興力量格格不入甚至話不投機,又不想與這種路線完全劃清界線,更不自覺地被牽着鼻子走。但這種模稜兩可的策略,既令自己在選民主流中失分,又未能令新社運人士完全相信其革命誠意,結果只令自己兩面不是人,進退失據。

香港民主運動已到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們有必要善用所有可動員的力量,一個都不能少。儘管我們對泛民政黨有這樣那樣的不滿,她們始終仍是一股不能輕易放棄的進步力量。若泛民要保持自己在未來民主運動的角色,只能在兩條路線中立定主意,重新定位。究竟是要與激進派新社運全心全意共同進退,走上革命抗爭之路,專注以道德感召和理想原則去教化公眾,甚至不惜損失議席,還是選擇專注議會,全力從組織發展、深化政策論述去說服大眾,民主派不單有原則,還有能力去改善特區管治,以爭取認同推動民主。魚與熊掌,難以兼得。和稀泥的政治路線,恐怕已經走到盡頭了。民主運動宜分宜統,泛民政黨必須有所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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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新力量網絡研究總監、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