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蔭聰:新中國的弄潮兒

葉蔭聰:新中國的弄潮兒

查建英2011年出版了她的英文文集Tide Players,我一直疑惑中文版什麼時候會出來,想不到要到今年年初才由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這本《弄潮兒》。我第一篇認真閱讀的查建英作品,應該是若干年前在網上讀到的〈國家的敵人〉(Enemy of the State),原文是英文,我先讀了幾段中譯,便去找《紐約客》(New Yorker)的原版來讀,如今再讀她修訂過的中文版。

 1.〈國家的敵人〉——哥哥查建國

大概沒有人比她更能寫查建國了,不止因為她跟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1999年,查建國因組織獨立政黨而被中共判監九年。這事我早已知道,大陸打壓異見者頻繁,讓人有點麻木,我本也沒有心思特別深入了解他,而且,該年剛好也遇上法輪功事件,故此印象更模糊。查建英的文字功力,體現在把哥哥的血肉寫出來,讓讀者如我並不停留在簡單的反專制者的立場與印象,亦非簡單的同情,而是對人性、歷史的感嘆、困惑與深思。

查建英沒有簡單地站在「雞蛋」位置,控訴中共這道「高牆」,她也沒有把查建國寫成英雄、民主鬥士或智者,而比較像大戰風車的唐吉訶德 。他的舉動不止撼動不了統治機器,在新聞封鎖下,全國知道他為了民主自由而坐牢的人寥寥可數,但自己卻孤零零地身陷囹圄,甚至連他的生母也完全不同情不支持他,作為妹妹的作者也感到困惑。查建國在崛起的資本主義中國裏放棄舒適安全位置,與同道者一起犯了中共的大禁,連坐牢時有保外就醫的機會他也斷然拒絕,這顆雞蛋何解偏要擲向高牆?她在文末形容哥哥猶如北極,連北極的冰川也融化了,但查建國的腦袋以至他處世的方式,比北極更頑固與停滯。可是,沒有北極,地球大概不會有四季。

葉蔭聰:新中國的弄潮兒

 2.〈國家的僕人〉——作家王蒙

書中另一篇跟〈國家的敵人〉相對的,是〈國家的僕人〉,也是全書佳作之一,寫一位我久違了的中國作家王蒙。大學時約略讀過他的小說,我知道,八九年前他當過文化部長,之後雖然辭官,但在作協裏是資深的國家級幹部與作家,偶爾也看到自由派的人對這個體制中人冷嘲熱諷 。查建英這位政治自由派氣息濃厚的海歸精英,卻在每一段王蒙被罵為出賣靈魂給共產黨的故事中,都好像為他作一些辯解或註釋,呈現出一個複雜「王蒙」。他對體制的「忠誠」,來自解放初年的愛國者情操,也有受過反右文革之苦的傷痕,亦見八九前的新啟蒙希望身影。高行健是他當文化部長時放行出國的;八九後他是以「請病假」為由,唯一拒絕探望負責鎮壓的「共和國衛士」的中央級部長;他跟別人筆戰時意氣用事地說過劉曉波的壞話,被自由派斥為「落井下石」;他在法蘭克福書展中唱好中國文壇,被自己的同胞批為媚共;文革時他避難於新疆,對維吾爾人滿懷深情,但2009年的新疆騷亂,他卻不發一語。這一切不合事宜、政治不正確的位置,讓大部分人只能把他歸類中共的「僕人」,而他的複雜性,有心人能大概體會,卻難以全心同情,而要說清楚,更恐怕連他自己也無能為力,凡此種種,查建英都曲寫出來了。

葉蔭聰:新中國的弄潮兒

 3. 北大改革者——張維迎

不過,查建英的人物特寫的優點,同樣是她的缺點。她對人物的複雜性的體悟及耐心,有時會讓她少了一點讀者期望的批判稜角。當她寫查建國與王蒙時,也許因為是熟人,這較不成問題,但是,當她寫到2002至2004年間主導北大改革的張維迎時,也許她跟張的背景,以至政治經濟信念接近,所以,對這位嘗試把英美大學新體制移入北大的經濟自由派海歸,查的同情心似乎多了一點,而對這些信奉西方新自由主義經濟及管理思想的中國知識分子,少了一點歷史與批判的認識。

張維迎去國留學及成為海歸前,出身於八十年代趙紫陽智囊機構體改所,曾主導中國經改,以至政治改革;十多年過後,出洋留學後再變身進入北大,嘗試改造百年老校,那是一段失敗歷史的延續與小變奏。如果能更準確捕捉這段因緣際會,文章一定更有深度;當然,查建英運用她出色的文筆,把張維迎在改革失敗後回到自己書齋的一段,寫出了大學體制的局限,也在讀者心目中泛起不少歷史的想像,也應記一功。

 筆下呈現複雜的中國

我喜歡查建英的文章,可是一直說不出所以然,我勉強想到一個與我身處景况有關的原因:她筆下的人物夠複雜,正如我理解的中國。而這種複雜感覺,與香港本地日益流行的簡化版中國形成強烈對比。無論是「強國/強國人」論的簡化,還是「中國模式」或「中國崛起」論,都令我納悶。

 新中國精英,續在大潮裏浮沉

由九十年代開始,我一直間歇性地去中國大陸做田野考察,我的碩士及博士論文也是寫中國農民及工人的,近年也有研究大學生及民間團體。透過他們的生活世界,我認識日常及草根中國種種,包括階級構成、地方意識、權力關係等等。查建英筆下的中國卻有點跟我的相反,她寫一群「弄潮兒」,大城市裏的知識人與企業家,他們的精英位置,與我研究的相對草根群體,如何在新時代裏「活着」的生存狀態,形成強烈對比。查建英筆下的人物,都有點改變世界創造歷史的英雄味道。就如大海的弄潮兒,新中國的弄潮兒,即使自覺呼風喚雨,畢竟也是在大潮裏浮沉不定。

文 × 葉蔭聰

編輯 趙希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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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