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一念無明》的現實版悲劇

周日,留在家中備課,卻從電視新聞中看到一宗讓人心酸的倫常慘劇:一名男子殺母後跳樓自殺,重傷送院,其間曾表示「照顧老人家好辛苦!」

因照顧親人而觸發倫常慘劇接二連三

男子的母親是長期病患者,有糖尿病及腎病,不良於行,需要別人照顧。男子是街坊眼中的孝順仔,他是家中獨子,對體弱多病的母親一直不離不棄,更停止工作照顧病母,現時還聘用兩名外傭協助。懷疑他是未能承受照顧病母的壓力,趁周日外傭休假離家時殺母,再留下遺書由寓所跳樓自殺。其後,媒體報道男子被發現患有憂鬱病。

其實,懷疑因照顧年邁患病親人而壓力「爆煲」引發的倫常慘劇,今次已經是本年內第三宗!2月及6月的兩宗,分別是丈夫勒死腦退化老伴後跳樓亡,及丈夫勒死中風老伴後自首。類似慘劇接二連三發生,實在已為社會敲響警鐘!

男事主遭遇讓人想起電影《一念無明》

男子的遭遇,令人同情,亦無法不讓人想起之前的一套電影《一念無明》。片中的男主角余文樂,也是要獨力照顧患病的母親金燕玲,且堅持不把她送進老人院,最後心力交瘁,不單失去了工作、女友,更弄到自己出現情緒病,幾近走投無路。

當我看這套電影時,只感到莫大震撼,因為是那麼的真實,尤其是導演黃進,只是一個未夠30歲的小伙子,讓人驚訝他如何可以體會和理解這一切。

之前,家中也遇上老人問題,也為照顧老人家而苦惱和困擾過。老人家因為日漸年邁,身體和精神狀况也大不如前,且突然退化得很快,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照顧老人家殊不簡單

當時我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為雙親聘請外傭,問題便可以解決。但沒有想到,老人家的身體和精神問題,不是沒有經過護老專業訓練的外傭可以輕易應付得到。小至扶老人家起牀,因為不懂得借力,外傭很易扭傷;大至老人家的情緒問題,更非外傭可以應付和安撫得到,老人家往往會變得十分「忟憎」和躁動不安(我開始明白為何會有把老人家綁在牀上看似不人道的例子)。結果摩擦和衝突頻生,讓人苦不堪言。

後來,在無法可施的情况下,無奈要把老人家送進護老院。最先送進的那一間,所需月費不用1萬元,但環境、設施、對老人家的照顧都不大理想。後來再轉送去了現時那一間,環境、設施、對老人家的照顧都理想很多,但每月住院費卻高達3萬元。還幸自己也算是一個中產階級,再加上有兩個弟弟,兄弟3人分擔,也不至於太吃力。

切身遭遇讓我認識到的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我體會和認識到幾個問題:

●首先,照顧老人家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並非一個普通人,又或者「靠晒」外傭,就可以輕易處理得到。那不僅需要很多知識和技巧,更需要莫大耐心。所以我完全明白余文樂在片中以及今次男事主說「照顧老人家好辛苦」那種挫折、沮喪和鬱結;

●第二,是否送老人家到護老院,是一個很艱難的決定。當子女因為工作,或家裏缺乏條件去妥為照顧,而把老人家交給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士去照顧,以及由設施齊備的院舍來支援,可能才是最好的方法。但過程中內心的痛苦掙扎、自責以及內疚,不足為外人道。所以我明白片中余文樂以及其他很多為人子女者,為何會如此固執地堅持,並會致以由衷敬意;

●最後,因為資源和人手所限,現時很多護老院的情况都十分不理想。如果要找較理想的護老院,所需費用就算是中產階級也會感到吃力。

所以,現屆政府暫時把施政重點放在年輕人身上,包括學業、就業、置業的所謂「三業」問題,這當然值得肯定,但也不能忽略長者,隨着香港逐漸步入老齡化社會,安老、護老問題,都是政府應該及早籌劃的。例如:

一、興建更多護老院,提供更多宿位;又或者

二、幫助那些不想住進護老院的老人家,做好居家安老支援服務,以及社區照顧;

三、在社會各種設施和服務中為老人家做好配套,讓他們也可以使用到。

少子化社會讓照顧老人家擔子更重

根據政府統計處在2015年發表的預測,未來人口將持續老化。統計處推算,撇除外籍家庭傭工,65歲及以上長者將由2014年的15%,顯著上升至2064年的36%,即是每3個有1個!人口老化將在未來20年最為急速,長者比例將在2024年升至23%,再在2034年進一步上升至30%,這與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人踏入老年有關。香港踏入老齡化社會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

同一時間,香港的生育率卻持續低迷,由1981年每1000名女性有1933名活產嬰兒,下降至2014年只有1234名。簡單來說,就是每對夫婦由生育兩名子女下降至只生育一名,也就是所謂「少子化」社會的問題。

所以,將來香港往往是要由一名子女去照顧雙親,跟我們這一代可以由幾兄弟姊妹去分擔,完全不同,擔子也只會更重。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