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包容,但要在說清問題之後

大學的民主牆風波,至今已經發生了近一個月,事情亦告慢慢丟淡。平靜下來後,不少人都在問,今次大家是否反應過大?不是說要對年輕人包容嗎?為何今次卻嚴詞厲色?

我相信部分人今次選擇嚴詞而非包容,是因為擔心這並非單一事件,而是網絡劣質文化對現實的一次重要入侵。

網絡劣質文化對現實的入侵

其實只要大家有留意網上動態,就知道類似對官員喪親之痛幸災樂禍,過往在網上已經時有發生。例如過去一兩年,網上便有嘲弄吳克儉喪妻喪母,以至其他官員、公務員不幸的言論。因此今次並非單一偶發事件,而是一種網上現象浮上水面。(By the way,我絕對不認為吳克儉是一個好官,甚至在公開場合我也不屑和他打招呼或握手,但我也絕不認為該拿他的喪親之痛來幸災樂禍。)

有人或會反問,那麼為何以往又不見大家作聲,但今次反應卻那麼大,是否借題發揮呢?

以往大家對網上歪理惡行束手

問題是,沒有人可以有時間和心力,對網上歪理逐一反駁,因為大家都知道,一旦你在網上留言,旋即會惹來千百個新的留言,向你叫陣。而這些留言絕大部分是同樣的歪理,難道你又再作出千百個回應,沒完沒了?畢竟網上的至理名言就是——「認真便輸了」。

但久而久之,大家對網上歪理的束手,卻讓網上孕育出民粹、橫蠻、惡毒的一面。不錯,網絡固然有其天使的一面,但也因為可以匿名和隱身的特性,網絡也讓人性邪惡的一面可以肆意發揮。且不單止是香港,這更是一個普世現象。

青年人在這樣的網上氛圍下長大,久而久之,讓他們對很多為現代文明社會所不容的事,都嗤之以鼻。於是無論嘲弄「支那」又好,幸災樂禍都好,在網上世界都說得不亦樂乎、肆無忌憚。

擔心網上一套逐漸變現實一套

其實,無論一年前的梁頌恆、游蕙禎宣誓風波,還是今次的民主牆事件,都只不過是這種網絡劣質文化的延伸。因此,當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後,大家要想的是,情况是否已經發展到一個臨界點?如果我們同樣用對網上惡行歪理束手的態度,去對待現實上正在發生的這些事件,會否打開一個缺口,讓網絡文化對現實大舉入侵,讓網上那一套,也慢慢變成了現實的一套,並且慢慢習以為常?若然真的如此,我相信那將會是文明社會的一種墮落。那不是觀念開放與否的問題,而是很多我們一直珍而重之的核心價值的淪陷,例如有關歧視、仇恨等等。

這是一些人包括我自己今次選擇嚴詞的原因。如果只是說一些「但願寬容地對待青年人」、「冷血涼薄是如何煉成」這類體貼窩心的話,那麼又是否對這種文化的蔓延足夠地說不呢?

不能「只問政治不問對錯」

我們對何君堯之類「藍絲」的「殺無赦」論,當然要義正詞嚴地嚴加斥責;但若然同一時間,卻選擇對那些嘲弄別人喪親之傷、以辱罵別人為「支那人」等的行徑視若無睹避而不談,只因為那牽涉青年人、牽涉「黃絲」,那是另一種因人廢言,最後社會只會剩下「只問政治,不問對錯」的境地,失掉了溝通對話的可能。

我仍然相信對青年人應該可包容處且包容,但卻應在說清問題之後。

其實,網上文化對現實的入侵,也不止於前述那種陰暗怨毒的文化;它甚至也在影響青年人的思維模式,包括大學生。我曾經不止一次說過的民主牆現象,便是另一例。

民主牆也淪為網上討論區的水平

我還記得30年前,當我還是中大學生會會長時那個年代,張貼大字報是要由學生會把關的。不是同學想貼便自己貼,學生會會先看過沒有誹謗、人身攻擊等問題,才會代為張貼;且大字報需要署名,以示負責。當時並沒有因此發生過爭議或糾紛,因為同學都相信言論自由和責任是需要平衡的。但原來今天,是完全沒有類似的把關和責任制度。同學想張貼便張貼,也不用署名。到了出事,damage is done,才會由學生會出來匆匆「補鑊」,如移走有關大字報。但我想再強調一次,到了此時,damage is done,就如近日嘲諷官員或民運人士的重大傷痛。

另外,正如之前在本欄談過,我也無法理解為何現時民主牆的討論方法,是可以任由幾十張寫上同一句口號的海報,貼滿同一道牆上,企圖讓其他意見無立錐之地。其實,同一份大字報,貼一張便足夠。我看不到為何要任由它貼滿整道牆,才算是不侵犯一方的言論自由。學生似乎相信,只要把自己的標語「霸」了整個民主牆,自己就是拗贏,如此就能服眾。但在這樣的情况下,對話和溝通已無可能。試問這還配稱民主牆嗎?還是只供情緒宣泄的塗鴉牆呢?

只擔心,久而久之,我們的社會也變成如此,以為只要歇斯底里地反覆叫喊同一番話,就可取代論據和以理服人。

其實,說到底,以上兩者只是網上匿名留言,以及「洗版」這種霸道手法的延伸,同樣是網絡劣質文化的一種入侵。

但試問,沒有鋪陳論據、沒有理性討論、沒有觀點交鋒,只餘謾罵與情緒發泄,這又是我們追求的民主嗎?

包容 不是明知有問題也不拿出來講清楚

在民主牆風波發生後,很多人很快就義無反顧地站在學生那一邊,並忙不迭地高喊誓死捍衛言論自由云云。但可惜的是,卻也僅停留於這種宣示立場的層次而已。我當然同意言論自由是要捍衛,但卻也在想,單單只談關愛學生以及言論自由,而對民主牆出現的種種問題視若無睹避而不談,那又能否提升校園內的民主素質呢?

再多說一遍,我仍然相信對青年人應該可包容處且包容,但卻應在說清問題之後。包容,不是明知有問題也不拿出來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