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法官自己一手摧毁法庭權威

前特首曾蔭權被控接受利益罪,法官陳慶偉在3月6日就控方的訟費申請頒下判辭,陳在判辭中斥責曾蔭權公關在審訊末段安排包括前財政司長、前律政司長及立法會前議員等到庭聽審,毫無疑問是要讓陪審團認為曾蔭權是好人,並得到社會各界支持。陳更斥這種做法是「走後門」,有如以黑衣人威脅陪審團、坐在公眾席威嚇證人。陳稱若在審訊早期留意到上述情况,或會考慮解散整個陪審團云云。

這份判辭頒布後,引來輿論嘩然,各界幾乎一面倒反駁,資深新聞人楊健興更言簡意賅地概括為「不公不實不合情理」。尤其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平常被公眾所仰望,被視為精明、理性、冷靜、權威的法官,竟然也可以犯下如此多顯而易見的謬誤。

我不是一個「法治膠」,從來不認為凡是法官所說的就是真理、神聖、不可批評。這裏且讓筆者舉出今次陳慶偉法官所犯的幾項謬誤。

葉公好龍

陳慶偉稱法庭絕對歡迎被告親友到庭聽審及支持被告,但另一方面卻又一口咬定這些親友企圖影響陪審團,並說他甚至因此考慮解散整個陪審團。

這明顯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說法。陳一方面口口聲聲說歡迎,但問題是當親友真的到庭聽審,陳又在沒有舉出這些親友做過任何不當行徑下,卻已一口咬定他們企圖影響陪審團,並說因此考慮解散整個陪審團那麼嚴重。那麼親友若然是知名人士,是否他們光是到庭就已經不容許?陳說歡迎到庭聽審,又是否只是一種「葉公好龍」式的歡迎?

究竟往後,作為知名人士,親友若然受審,還能否 / 應否去聽審?到庭會否禍及當事人,例如導致陪審團遭解散呢?司法機構是否有必要就此解釋和澄清?

引喻失義

陳慶偉斥責知名人士到庭聽審這種做法是「走後門」,有如以黑衣人威脅陪審團、坐在公眾席威嚇證人。

這明顯是完全的引喻失義。黑衣人坐在公眾席威嚇證人或陪審團,是訴諸暴力,暴力威嚇在文明社會是幾時都不容許的,不單止於到庭聽審;而知名人士到庭聽審卻是行使其公民權,不能說因為他們知名就剝奪了其公民權。至於把知名人士類比為「黑社會」不單是引喻失義,更是絕對的侮辱。就正如如果有人把法官類似橫蠻無理的判辭形容為「黑社會」的無法無天,一樣的引喻失義、一樣的侮辱。

退一萬步說,現有司法制度其實也容許社會賢達為被告撰寫求情信,但當然絕不會容許黑社會為被告撰寫恐嚇信,所以兩者根本就是完全不能類比的兩回事。

主觀臆測

陳一口咬定這些知名人士都是由公關安排到場,而推斷公關這個做法又獲曾蔭權自己同意,但問題是陳又表示自己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這實在讓人大感訝異。在事事講求證據、堅守「無罪推定」的法庭,原來偏偏可以有法官憑自己「主觀臆測」來代替「客觀證據」去作判斷及定罪。這不是對法院以至整個司法制度的最大諷刺嗎?

事實上前律政司長黃仁龍在翌日便發表聲明,指是出於對曾氏夫婦的關心而自發到庭,明確指出自己並非如法官判辭所言是由公關安排到庭。而至少再有另外兩人,專欄作家陶傑及立法會前議員何俊仁,在接受傳媒查詢時亦明確表示自己只是自發到庭,並非由公關安排。那麼陳會否就自己的憑空臆測向當事人道歉呢?

敵視陪審團

陳又表示,難怪近年一些被刑事起訴的有錢、有權勢人物均會想盡千方百計將案件轉交高院予陪審團審理。

但這個說法旋即受法律學者反駁。港大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稱陳慶偉搞錯了重要概念,那就是案件在哪一級法院審理,根據《刑事訴訟程序條例》,主動權在律政司。而律政司在回覆媒體查詢時表示,案件在哪級法院審理是由控方選擇最合適的法庭。

再者,我認為這種說法無疑是從根本上否定陪審團這個制度,因為它無疑是把陪審團一口咬定為情緒化、易受影響和操控的「愚夫愚婦」。若然陪審團真的如此不堪,那麼整個司法制度的基石也受到動搖,人們會質疑為何還要把關乎生死的重要審訊交由這樣一群人去裁定有罪無罪?大家對法治的信心也會瀕臨瓦解。

再者,陳的潛台詞是否就是不如乾脆廢除陪審團這個制度,所有案件都由法官自己來審和判決最好?

是法官判辭而非抗議口號對法庭權威傷害最大

或許,法庭權威是需要維護;但我相信對法庭權威造成最大打擊的,並不是那些在法庭門口高喊「法治已死」的抗議口號,而是法庭內這些不合情理、情緒化、充滿偏見的法官判辭。尤其是從上次的「unhealthy wind」,到今次把知名親友聽審比喻作黑衣人威脅陪審團,這些引起輿論嘩然的判辭,短期內一而再的出現。最堅固的城堡,往往都是由裏面而非外面所攻破的。

或許這樣出言不遜的法官只是少數,如果因此而影響了整體法官及法院權威形象,很多法官或許會覺得委屈。但也只能嘆一句「累街坊」了。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8年3月14日)